果不其然,李判官手指这张桌案,叫王景禹先把领的办公用具搁好。
然后他口中称呼的老贾、小宋也纷纷站起了身,都是一脸惊讶和意外的看着这位年轻有仪表堂堂的新同僚:“王状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
王景禹一番应对下来,谈吐明快,举止自如,自有一派气质风骨。
三人心中看的,各有思量。
隐隐的酸水是少不了的。
不过,想到虽然这风光无限的王状元,虽然以弱冠之龄任正七品,与他们同级相
处,但到底分领得只是个最繁冗最没什么光彩度的常平案。那些相对容易一些,钱财流量大,又最出巧的活儿都还是在他们这些老人手里,总算稍微找到了些平衡。
贾通判带着勉励的口气,故作怜悯的姿态道:“这常平一案,最是难理,想来也只王状元这般年轻人物方能理得啊!王状元,今后若感吃力,还望你切莫气馁啊!”
“好。”
王景禹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景禹若遇到什么难处,还望贾通判勿嫌叨扰,不吝赐教。”
贾通判垮垮的一笑。
心道,谁跟你赐教,这些颇为伤神的细务他才不耐烦料理得!
却不能说出来,自承自己不行。
在这小子面前,恐怕自己也就这一点资历和度支部多混出来的经验了。
王景禹结束了话题,望了望这间房内最后一张书案。
与另外几张不同,这张书案上,没有一摞摞成堆的书折账本,反而极是干净,干净的除了几个发旧的小册子,就是已经落了灰的一套笔墨砚台。
王景禹问道:“咱们度支部,是不是应该还有一位判官?何以不见人来?”
听到这句问,老贾微微下撇了嘴角看向李判官,李判官也不自在的清嗓子,倒是那位被叫做小宋的宋判官,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要说什么。
老贾见状,却截住了他的话头道:“王状元说的不错,还有一位卜判官。只不过卜判官呢,向来不喜与我等为伍,甚少来咱们这办事间,平日里,就喜欢去钻那连下脚地方都没有的吏人房呢!”
“哦?”
王景禹回:“这么说,卜判官现在就在吏人房中?
小宋这回总算抢着回了:“对,卜大人一大早就去了。”
“好。”
王景禹朝他和善的一点头,双手微微一抱:“不打扰几位公务,来日方长,改日再叙。景禹也去这吏人房中看看,有多站不下脚,还能不能容下景禹这一双?”
贾通判微微瞪了瞪眼,看着这位年轻的判官,脚步一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间办事房。
“这……这……”
贾通判气不打一起出来:“好嘛!又来一个不醒事的!”
小宋听了,却忍不住反驳:“就算醒事,贾通判就愿意把自己的好差事和他换换了吗?”
“我凭什么和他换!?”
“那不就得了。”
小宋回到自己的书案:“反正,你也就没打算对人家好,横竖都是受人冷眼和排挤,把不爱干的脏活累活推过去,人家又何必同咱们醒那劳什子的事!”
贾通判气结,指着小宋说不出话:“你……”
他又不甘心的专项李通判,想找回点场子:“李通判,你看看这小宋!怎么今儿个跟我老李犯上冲了!”
李通判不咸不淡的继续去伺候他养在屋里的几盆花草,头也不回道:“行了老贾。左右都是咱们平白占着卜通判和这位王状元的便宜,口头上让着点人家又怎么了?小宋今儿的话是冲了些,不过左右也确是实话。”
得,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贾通判心里也明镜似得,清楚地很,反正他这半百的脑子,是做不了那些繁冗沉疴活计的。举凡会做事的人,难免狂上几分,忍忍就忍忍吧!
王景禹今天第一天报道,一路都有三司衙门的公吏,为他引路。
况且这吏人房,与判官所属的办事间相距并不远,公人为他指明了路,又最后讲说了一遍这三司衙门的一些基本的日常办公事项都该往哪里去,就向这位新任判官辞了别。
王景禹跨步进入这间吏人房,只前面几个小隔间,每一个小隔间,各自坐了七八个分属各案的吏人。小隔间再往后,则是一排排分门别类的档案库。
他在一连几间的吏人房里,都没找到那位卜判官。
直到最后有人给他指了说:“卜判官在丙区粮料案的存档间里。”
王景禹这才循着指引到了存档区,一排排的瓦顶木墙的低矮存档室,一眼都看不到头。三司作为大景朝的财政部门,掌三部二十案,无论单挑哪一案出来,都有着无数的财账、府库出入登记等簿子。
大部分存档室无故是不得入内的,基本都上了把锁。
王景禹按着门上的木牌标号,找到了丙区粮料案,有一间开了锁的存档室,王景禹推开门,闻着入鼻的陈年纸页墨水气味,在门口地方喊了句:“卜判官在吗?”
这一声没听到回应,他又提高了些声音问了第二遍,这才有人自堆满了纸页的书架后走出来。
因为光线的原因,来人一手握着一份卷牍,一手执了笔,双目微微眯着辨识声音来源,以及这一把稳透声音的主人。
王景禹笑了笑,拱手施礼:“是卜判官吗?在下王景禹,表字安人,新任的度支部判官,今天到任。”
“哦。”
卜川总算明白了过来:“原来是你。”
但他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走过来的意思,直截了当的问:“你上任第一天来寻我,是有何事?”
毕竟,一般情况下,都是要把时间花在与新同僚熟识和搞好关系上,嫌少会来找他的。
王景禹解释道:“我的度支部判官任,分领的是常平一案。据说,此前常平一案是由卜判官兼领的,特来向卜判官求问常平案的庶务详情。”
竟然真的到任第一天,就要熟悉庶务了?
卜川这回稍微有些认真的打量了眼门口,规规矩矩又气质温平的年轻判官,朝着他招了招手道:“那你过来。”
“好。”
王景禹跨了门槛过去,卜川便领着他进了自己方才所在的那一排书架中间。
他指了指上面一排排加好了标签的卷宗与簿册:“这间是粮料案的存档间,但粮料案与常平案,也有共通之处,都是三司当中要与储粮打交道的。咱们掌此案,最基本的几点就是,入的准、存的好、出的清,这两案都不是需要依靠他来出财税收入的科案,却也不能因此而轻玩。尤其是常平一案,除了我方才所说的最基本的三点,一个尽责的常平案案司,要及时关注各路粮盐等物价波动,关注各路粮食的当年的收成,是丰收、欠收还是灾荒?保证常平仓仓储的基本,是为了能向朝廷提出当年平籴政策该如何施行!这一案,它掌的是百姓们的根底,掌的是百姓们的口袋不被掠夺的根底,掌的是饥荒一无所有之时,还有朝廷的常平救济粮的根底!”
“有人畏惧和不耐于这连天案牍,可是,咱们大景朝的根基,就在这一排排的案牍之中……”
卜川花了这么大功夫,同王景禹讲这些,是生怕他因为常平案是三司之中不怎么受重视的一案,而轻忽职守。
虽然,若有什么大的顾虑不周之处,他也会及时的替他指点出来,可到底……
独行久了,偶尔也盼望有个能多说几句话,携手走一段路的同伴。
今天对这位新来的,第一天就有心着手庶务的年轻判官,让他时隔多年,重新生起了几分期待。
第132章
卜川就近把粮料案需要举例说给王景禹听的内容,一口气说了明白以后。
又兴致勃勃的扯着他,将这间存档室锁好。转了几转,就到了常平案的案库区。卜川一边开门头上的落锁,一边不停气的对王景禹讲说:“方才我和你讲的,常平案一案在三司是以赈济和调节粮价为主的,而且,咱们三司度支部,虽然设了常平案,然而大景朝各路州府的常平仓在中央是总领与司农寺的,各州县的常平籴本都付司农寺系帐。咱们三司度支部,掌诸州平籴,不过却是是监督和检查司农寺以及地方的籴粜为主。”
两人走了进去,卜川指了指每一排档案架上的标签:“常平一案,咱们度支部直掌的档案不多,只这一间便为常平案的所以历年审计的记录了。”
王景禹走到卜川引着的首排档案架,的确,相比他来时看到的庞大档案区,大景朝立朝百二十年来,常平一案一共仅这一间在三司,算是非常少的了。
他接着卜川的话道:“景禹这次赴任,除了分领常平一案,还授了京师平籴使臣一职。”
“噢?那倒是不同了!”
卜川听王景禹如此说,也有些兴致:“我以往领常平案,虽则对于档案检录数据皆详熟于心,但因着不能直掌各路常平仓属,许多事情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不得深入。你有这额外的京师平籴使臣职,就可以与司农寺分掌平籴事务的少卿,共治京师常平仓事务,实在要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