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时候他们虽然仓储水平与现在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到底不过是一个家族私企的规模,与眼前这种,供应京师及京师周边所有皇亲国戚、王公贵族、官宦商贾以及平民百姓的仓储规模相比,还是逊色了不止一点半点。
从进入仓场,到一路走到北廪的常平仓仓场区,少说用去了小半个时辰。
仓头和仓管先是把仓场常平仓的所有出入簿册拿出来,以及定时的翻新、除虫、放水防火、防鼠雀、晾晒等记录都拿出来,供两位大人检阅。王景禹接过来一一细致的翻看,看起来倒是没什么问题,一切都按着仓场的管理规则,并且仓储的出入总量与今年京师常平仓的籴粜量也都对的上。
曹明看完后,过来问王景禹:“怎么样?”
王景禹合上册子:“不愧是司农寺直管的京师仓储!”
曹明知他的意思,也笑了笑:“那走吧,咱们到仓区,再进仓里看看。”
“好,曹少卿请。”王景禹一展臂。
“请。”
常平仓的仓房,从外面上来看,与其他仓区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每间仓房都有一块贴板,贴板之上有用了不同颜色的颜料图做底色。
常平仓的颜料图的都是青色。
王景禹走过几处仓室,到了仓室内部,粮食倒是收的整整齐齐,他随手搭在一处印着大红官印的粮袋上。
这一个个或鲜红或时日久了略显暗红的官印,当年他在临南县,由李茂等主持东乡的两税课缴时,可以说是印象深刻。
那时候,双满村村头的晾晒场上,摆放了一摞摞的红印官袋和架的高高的官斗,压的所有交粮的村民,不敢轻易吐出口气来。
当初他们双满村村粮就是在收缴完成后,要收入常平仓的。
甚至,当时王二水和牛二,所身陷的那一场仓粮失窃,也是常平仓。
十年后的今天,他以督检官身,再来看这堆积如山的官袋,前程宿命都消散了。
他对常平仓,不熟,却也熟。
十年之间一路从大景朝的最底层攀登上来,基层的事务他经历的多,见得多,又兼之完全是用一种不同的视角来观察一切,所以还带着额外的明晰与洞穿。
这让他对自己的仕途,有着很清楚的规划。
沉于繁冗的基层沉疴以通庶务,这样的事情,于他而言就是浪费光阴。他清楚自己需要的是操刀的机会,而不是那千百遍的磨刀。
他这一趟来并不是正式的三司巡检,因而也没有带三司度支部常平案的那些,极擅于验粮的熟吏以及验杆子来。
再次从一件仓房绕出来的时候,王景禹随手摸了把仓房门口的贴板。
青印光滑,还没有经过长期风吹日晒,而开裂的迹象。
常平仓虽然在整个仓储区,所占据的区域不足十成之一,仓房少说也就三五百间,他与曹明自然不可能挨个仓房都进一遍。
待两人基本在几个仓区都检视的差不多了,王景禹与曹明站在一间仓房外,仓头和仓管们恭恭敬敬的等着两位大人的话,与此同时开始稍稍放下一些今日悬着的心。
这一次仓检,自然也还是有一些问题,但也都是些细枝末节,并不算的上是原则性的错漏,曹明对此是比较满意的。
他微转了身,笑着王景禹:“怎么样?王通判,咱们今日,可还有需要再去巡一巡的?”
王景禹道:“不必了。”
曹明不出所料的道:“那好,咱们这就……”
说到一半,王景禹却又说:“只是,还有个疑问,想想曹大人和诸位仓管请教。”
本来已经彻底放下心的几个仓头和仓管,都是一顿:“大、大人,想问什么?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王景禹看出了仓头的意外和紧张,微微一笑:“我只问一问,这每间仓房的挂牌,在各个仓房之间轮转换着是吗?”
这话一出,曹明只见仓头面上不知为何登时紧张起来,他也忍不住加了一句:“你倒是说啊,为何如此?”
“唉唉!大人说的不错,这仓牌,到时候时候就要更换,有时候牌子多了放在一起,是会有重复换到其他仓房来用的情况。”仓头让自己集中了精神认真回话。
“好,我知晓了。”
王景禹就这么简单点了头,接着没再多说什么,看着有些莫名的曹大人道:“大人若是无事,咱们这就回衙门?”
曹明知道王景禹这一问,必然有深意,但既然此时不说,他也便顺着他的意出了京师仓储。
直到两人在马车前分别,王景禹才对曹明道:“我们今日去过的常平仓仓房,有三十六间,其中有五间,仓房仓牌的涂漆是鲜亮的青色,颜料层厚于其他仓室。我想若是将这一层青漆涂掉,下面恐怕就会露出另一层,其他颜色的仓牌底色来。”
曹明闻言微微皱眉。
他很快明白了王景禹的想法:“景禹是想说,这些牌子是今天临时挂上去的?”
王景禹微微点头:“没错。曹大人,此前可曾听说过,仓储不足,将各仓之间的仓牌临时调换,以满足每一次不同仓储的检查核验要求。”
曹明虽然为司农寺少卿,掌仓储也有几年,但他的出身是世代书香之门,对于这种基本人物要求或者人设要求,不知道还以为会如何。却是实际上没什么经验的,他每次来查验,也并不会过于细致的干涉属于仓头和仓吏们的日常庶务。
万万料不到,今天竟然成了这个才入官场的新任判断,一眼就识破这一点!
王景禹并未打算就此事过多发散只道:“今日此事暂且按下不表,京师仓储到底是天子眼前,这些小动作,我们警示过后,他们自会收敛。依景禹看来,三十六出五,已是京师仓储直属司农寺,坐于天子脚下。至于其他不在京师的各路州府,常平仓真正的仓储能得几何,怕也不是那么理想的?”
回到三司衙署,王景禹坐到自己的书案前,把今日的京师仓储的检验点记了下来。
才写了一半,度支部的公人就来了他们这间办事房,道:“几位大人!裘大人散了小朝会回来,要咱们衙里各部的大人都去议事呢!”
何判官几人蹭的站起:“什么时候?”
“这就要诸位大人们都去,说是半个时辰后就要开始点人开议!”
“好,我们这
就去!”
那吏人转身走了,又去继续通知其他部。小宋纳闷的问:“不知今日朝会之上,出了何事?这么急着把我们叫来,想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何判官与贾判官两人却是忙不迭的整理自己的官服,外加办完一堆乱七八糟的俗务,拉着小宋忙不迭的就要走。
“好事坏事,咱们不都得听着?眼下,别误了时辰,早点赶过去,不能在这等大议之中晚了时辰!”
这基本上就是大家的共识了,三人脚步匆匆,往门边奔去。
临到了门口,小宋猛地甩开了被两人扯开的手臂,回过头看了看还在书案上提笔书写的王景禹,犹豫着问:“王判官,三司使裘大人议事,不能误了时辰,你不走吗?”
王景禹暂时停住笔,稍抬了眸回他:“自是去的。半个时辰议事,现在也才过去了不足一刻钟,我写完这几笔就去。”
“哦哦,这样啊。”
小宋茫然的点点头,又突然不知道怎么想的,冒出一句:“那,那要不我等等你。你才来,这议事厅的位置怕你不熟,别到时候误了时辰。”
一听小宋这话,何判官和贾判官当即惊讶的再次拽了拽他的衣袖。
贾判官压低了声音问:“小宋,你做什么呢?这有什么必要等的么?”
何判官倒是没有这样质问,只是不知想什么似得,微微偏了头沉默片刻。
小宋挣脱开了贾判官扯他衣袖的手:“就、就王判官想必是头一次是议事厅,我便等等他一道,你们先走吧!”
王景禹见小宋已然是决定了要留下等自己,也不说自己早摸清了三司衙署的各区情景,只点了点头,露出友好的笑来:“好。那有劳你了宋判官。”
这一笑,让小宋觉得自己这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的确是十分的正确。
他三步两步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自己的书案旁,吨的坐下,同样友好的回道:“王判官不急,你做完了你的事情,我们在出发。这三司上下啊,我宋宋一枫都熟悉的不行,保准不会叫咱们晚去了的!”
贾判官瞅了瞅小宋,刚一转头,又见何判官已然当先走了。
真可谓是气不打一处来:“唉!何判官!你怎么也不吱声就走了,等等我啊倒是!”
第134章
半盏茶的时间后,王景禹搁笔。
他本就只是简明扼要的捡关键的记录,不会花费过多时间。
“咱们这就走吧,宋判官。”王景禹道。
宋一枫站起了起来:“这就好了?那走,跟着我走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