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商会吧,咱们东乡李都保,不光是担着一乡都保的职务,还是咱们两乡农会的领头人,咱们农会与商会就像是密切合作的两条腿,一产一销。若不是来了临南县,咱们就没见过农户个个都吃穿不愁,家里砖墙宅院,有车有牛还送子女读书的。在下到了临南县,这头一个头疼的事情,竟然是怎么划下等户!”
这边席上,王景禹一行人谈论着临南县的人和事。陈阿环与段玉京这里,也是其乐融融谈笑风生。
“那时候景禹刚十岁,自己就不知怎么琢磨着弄出来好用的手工皂和护肤水来,这名堂都是他自己起的。到了我当时住的那门前,见我一出去,就上来向我讲他这个东西有多好。虽然我是不信一个十岁娃,穿着破麻衣和破布鞋,能有什么好东西,但景禹会说话的很,人又自来都带着一股一般小孩子没有的稳重和精明。当时就那么叫他打开东西来,与我瞧瞧。谁知这一看一闻,形状好看味道也花香浓郁,倒叫我吃了一惊。他直接就取了一块皂出来,说叫我试用!他带出来那盒子,可拢共就两块皂,这皂一旦用了一次,可就损了样貌没法卖了,他竟然舍得!当时我就心道,这农家孩子不一般!”
“后来我不仅买了他当时的皂与水,之后也都定时的叫他给我送来,要多少钱我都愿意花!现在你们家里人自是知道的,这皂和水早就让他做成了牌坊,太康州不知有多少家分店了!是吧?石蛋掌柜?”
景禹在与元四、丫妹在做这些皂水生意的事,王家的人都知道。段玉京自打成亲之后,王景禹也将他手中的这一类账目单子,都给了她看。她不仅知道皂水的事,也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与这个秋娘子一道经营药铺,以及研制销售一些药片的事。
否则,王景禹这样一个农家少年,如何能在寸金寸土的京师之地,购得那样一处房产?
不过,这样听秋娘子讲述一些当初王景禹是如何一步步的走出来,如何一点点的盘算和经营,还是让她不舍得错过秋娘子所说的每一个字。
二郎二丫石蛋,乃至陈阿环,也从未听王景禹说起过这些事。
自然也是听得极是认真。
石蛋听秋娘子点到了自己,稳稳的点了点头,丝毫不见外的回:“秋大掌柜的廖家药铺,也不遑多让的嘛!哈哈哈”
“那还不都是,景禹一步步点化着,才能走到今天。”
秋娘子道,她看着一直专注认真,亮闪闪的睁着眼睛听自己叙说的段玉京,突然道:“当初,我不得已被拘在这临南县时,从未想到,能过上现如今这般,自己做主,自己丰衣足食,再不受谁强扰的日子。我很自在,很满足,也一直都想谢谢景禹。”
段玉京笑着摇摇头道:“我听景禹说,那时候若不是同你合作,他们家的日子,转圜起来也不易,你们这是互相成就呢,称不上谁感谢谁。”
陈阿环只默默得听着两人说话,到了这里也赞同的说:“正是的。说起来,也都是亲人一样多年扶持的情谊,用不着讲见外的话。”
二丫因为学的就是药草,早就得了王景禹的牵线,同秋娘子有过往来,直接笑哈哈得到:“我一直都喜欢秋娘子你这般的姐姐,今儿个连我娘都这么说了,以后我再叫你姐姐,可不兴再拒绝我了哦!”
秋娘子看这一家人都是这般的好商量好态度,她心中也是熨帖和温暖的。
虽说她如今日子过得算是舒心和自在,但是飘零了这么多年,安家在了临南县,却仍然是半个亲人也没有的。
“好,景宜妹妹这么聪颖,我做梦都想着有这样一个可人的丫头叫我姐姐!”
二丫假意嗔道:“那秋姐姐以往还将我往外推!必定是我还不够聪颖可人了?”
陈阿环道:“就你鬼怪最多,还想着要怎么聪颖可人呢?”
几人俱是一阵欢快的笑。
王景禹自旁边的席上看过来,也下意识眼角眉梢染上笑意。
直到这一场宴席散场,在王景禹几人要继续乘车回双满村时,才同秋娘子单独叙了回话。这些年他与秋娘子的通信倒是没断过,所以两人不过说了几句近况。
之后王景禹便问:“廖夫人同你,可还有联系?”
秋娘子似乎对这个问题有点意外:“自然是有的啊。我这药铺至今都是冠的廖记,况且在药性药理这方面,我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她的,少不得要她时时的指点,书信一直没间断过。怎么?”
王景禹听完微微沉思了一下,道:“自元丰六年始,廖夫人就没再回复过我的信件。我确认过几次地址,应当是不会寄错的。”
“元丰六年。那就是四年前,你才中了状元那年开始?”秋娘子听王景禹这么问,也猜到了这个可能性。
不过,为何廖夫人要如此,她一时也想不清楚。
“正是。”王景禹道。
“许是你们平日里,话题也不多,不像我们女人间,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加上药铺上的事,总也断不了。她虑着你上了金榜,就是个当官的人了,若无什么正事做借口,不方便再这般书信来往,也是有可能的。”秋娘子试着分析和宽解。
“兴许是吧。”王景禹暂时这么回应。
他有些猜测,不过此前并不确定廖夫人是不是单单只同自己断了联系,今日问过秋娘子,也就算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下次我写信给你打问打问,看看她是如何做想的。”秋娘子道。
“没事,不用探问。廖夫人这么做,必定有她的考量。我也……
大概能猜的到。“王景禹阻拦了秋娘子要探问的行为。
“既如此,那便顺其自然吧。铺子和小峦山作坊上的事,该说的我也说差不多了,天不早了,你们先回村,有事我自会写信与你。”秋娘子看看天色,申时将过,这冬日里已然要开始昏暗起来。
“好。那先行一步,回去我会同二叔二婶、李叔和双满村安家他们讲话,你就当双满村是你的娘家,我娘说回去在宅子里给你置出来一间屋,有空了就常回来看看,有什么难事,就找他们帮衬商议。”
“行行。”
秋娘子又是那般赖赖的语气,道:“如今你都是五品大人了,还操心这些小事作甚!别在这耽搁,快回去吧!”
“来日再会。”王景禹最后扶了扶手。
“嗯,再会。”
秋娘子说完,催着他上车,又去扶了一把陈阿环,同段玉京二丫几人叙了几句临别的话。
车帘落下,马车启动时,秋娘子仍旧一个人在镇台前街上,瞧着地面上拉长的一个人的影子,与火红夕阳下的两辆马车,直到那黑点彻底消失,再也不见。
马车里,石蛋总算等到了掀开车帘上来的大哥。
“景博!快叫大哥!”
闻言,车厢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有点腼腆的看着刚刚走上马车,徐徐坐在了自己对面的王景禹。
“大哥。”
王景博一声大哥出口的同时,下意识就想在马车车厢当中站起,但是方一起身,“咚”的一声,脑袋就直直撞到了车厢顶上。
这下,一车厢的人都笑了。
石蛋和二郎一边笑一边安慰满面通红的王景博,拽着他让他坐到了自己座位上。
王景禹也含着笑,看这个二叔二婶家的幼弟道:“景博,上次见你的时候,还只有八岁大,刚刚送到县学念书。见到我可用不着这么生分的啊,当初,我十岁时候,与你石蛋哥在双满村十八坡地的田埂坡上走路,你石蛋哥走路不安生,一个不慎就要往坡底的拉拉秧里栽。我在跟前伸手就要去捞他,结果呢?”
他说到这里,一旁的石蛋,早已忍不住笑的直打跌。
石蛋一边笑一边讲:“大哥……大哥他伸手想要拽住我,但是你们是不知道,那时候大哥虽说年纪上大着我一岁,可是身板子还没我硬实呢!这一伸手,就被我扯着一起歪下去,俩人串成串一串的挂到了坡地上面。然后……然后你们知道吗?”
石蛋已经笑的话都连不上,忍着笑说:“然后,我那时候就一心想扒拉着爬上去,一不小心,把大哥唯一的一条棉裤,给、给拽漏了……哈哈哈哈……”
“噗……”
二郎也是头一次听说,大哥曾经还有过这样的糗事,稍微一想当初的那个画面,就忍不住直乐。
王景博一开始也忍不住绷着嘴笑,最后看着三个亲近的笑成一片的哥哥们,总算终于放松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就在这个大哥的事迹和无处不在的影响之中成长,王景博一直都将这个大哥当做传奇故事主角来看待。然而,自他有记忆以来,王景禹就已经离开了双满村,许久才回来一次。
他这个大哥便如那传奇故事主角一般,越行越远,愈来愈不可触及。
人们每每谈起他,已然像是在谈论一个传说。
这在王景博的心灵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