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禹环顾了一圈,从州衙推官,到圈事将领,人员基本上到的还算齐。
想来这位代州知州,眼下是毫不抵抗的,把所有事务的指挥权,第一时间全部上交了,听凭王景禹的调派和处置。
“第一个,派使入宜县和麻谷、西井两寨,同齐军交涉,要求他们给出私自发兵侵占大景朝城寨的理由,谈判撤兵退兵之事,以及以出使为名,探明齐军真正的意图和下一步可能得行动。”
王景禹说完,环视了一圈,显然是在思考要派遣谁去作为谈判之人。
这个人的身份不能太低,否则齐方很可能还是会像之前被派去的官员那般,毫不理睬。
代州知州深知此次代州的边危,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有了王景禹在此坐镇,他也不必再过度担忧后方,当即站了出来道:“在下愿意前往。”
王景禹看向他,神情毫无波澜的点点头。
代州知州的确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通知雁南寨、大石寨、土城寨等代州其他边城六寨,包括代州州城,暂停一切私自征发百姓为民夫,大肆修建防御工事的举动。封禁的城内交通以及责令关停的集市和商铺,一律解除禁令。”
这一条出口,堂内众人,有不少人当即瞠目结舌。
边事出现危
机,其他城寨谁不得赶紧的把防御工事修上来,能抵抗多少是多少啊。万一齐军再继续不分青红皂白的去攻略,起码没有轻视和玩忽职守的罪过啊!
见其不解,王景禹又道:“诸寨防御,早就在日常的防御建设当中,做过了无数次。若此时觉得不够,何以往日那么多次防御的日常修建和巡检之时,就觉得够了?但有需要临时修补之中,驻军和府军数众,难道无法承担起这样的临时工事?何以要大伤民力,做这些临时功夫?”
“这……”
代州知州想替各城寨说上几句,毕竟征发民力修筑工事的命令,也是他在前几日之中所下发的。
毕竟,从来大家都是如此做的嘛!
一旦有变边境边郡有变,总是要首先高度戒严,有着守卫城寨、守卫城寨百姓和大景国土的理由和理由,民力不用不是白不用?或者也可以说,民力不是最容易抓在手中的,想用就能用的吗?
再说那些恢复起来的集市和商铺。
万一这个时候有齐方的间谍和探子混迹在城中作乱,这些照常经营活动的事务,不是最容易出乱子了吗?
代州知州这一番话在肚皮里面滚了一个遍,还是没说出口。
但是其他人见他不说话,就有些忍不住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掌代州府兵和驻军的兵曹参军,站出来问:“转运使大人,下官斗胆一问,若我们不修筑工事,一旦齐军来了,城寨因防御准备不足而被破,这个责任要怎么担?”
王景禹:“我问你,代州厢军现有几何?驻代州的边防禁军有几何?边事危机,兵力都是如何排布的,排布过后,兵士们每日各自都在做什么事?”
参军被问的一愣,很快回答道:“代州厢军的日常兵力在两万人之数,边防禁军有一万。原本各自都日常的各城寨驻扎数量,如今宜县和两寨之事一出,就将一部分兵力向这寨和县的方向,增调了兵力。”
王景禹:“好。那重新排布过得士兵,除了日常的巡查和演习之外,日常是如何调遣的?”
参军虽然对于兵力数量是清楚的,但王景禹问的这个问题,他一时却无法回答:“特殊时刻,日常的演习和训练暂时搁置,各城寨都根据需要,巡防的巡防,探查的探查,组织营地和兵需事务的在组织兵需,还有……”
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说来说去,无论如何,这些日常防护性的事务所能调用起来的兵力,加起来尚不足半数,剩下的一多半,多数都是守在各个城寨当中,组织百姓戒严,挨家挨户的征调民力,并监督和催促他们到各个地方修筑紧急筹措起来的防御工事。
剩下的,还有起码三成,不用说他也知道,说起来就是空闲的驻扎在各个营地里,以随时待命的姿态,其实无所事事。
总之,第一时间把平头百姓组织起来,营造出日夜赶工、全程禁严的危机紧迫感,既不花钱不花力气,又政治上无比正确。
王景禹见他不说话了,知道他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这种时候,他并不打算对没有过度和毫无道理进行反抗的官员进行杀鸡儆猴一样的严厉处置,以此来收拢官将之心。他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只道:“叫百姓们回去,该种田的种田,该纺布的纺布,该出摊开铺,读书上学的全都照样回去。敌人还没来,自己先乱了阵脚,搞得人人自危。伤民伤已,百无一利。”
那位参军垂头应了一声:“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王景禹看了看堂内众人,继续道:“第三……”
一件件的事务,在转瞬之间被安排了出来。在场之人,从一开始的些微不解,到最后的心明眼亮。
自事变以来至今,上下所弥漫的仓皇和忧虑,被一桩桩明确又有条理的事务安排所代替。
会议一散,各自二话不说,领了事务而去。
唯独代州知州要出城去往宜县两寨与齐军谈判一事,还需要再详细商议一下细则。当日,王景禹以及此次随同他前来的两位核心僚属,与代州知州在这一间议事堂中,共议至夜深,就连晚饭都是在这里简单用的。
第二天一早,代州知州带着王景禹亲笔写的,要交给齐国两州刺史的手书,踏上了去往宜县之路。
代州知州送走之后,王景禹开始了在代州州城,以及周边城寨的四处巡防查看。
自昨日的民事禁令解除之后,州城之内的街道之上,重新有了形形色色的行人。商铺集市虽然复开的还不足半数,但百姓们总算可以正常的生活,可以购买和置换到基本的日常生活物资。
州衙的态度松动,也使得人们心头人人自危的情绪大减,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景与北辽之间的冲突,有了更乐观的预计。
重新大开的城门处,有进出运送物资的普通百姓,裹挟其中的也有少数,因为代州军事突发事件,而携家迁徙他乡,抑或者出走代州投奔亲友的。
守城的厢军把这种情况报了上来,那位军曹也来找了王景禹问。
军曹担忧道:“转运使大人,这城门限制一开,免不了就有百姓经不住下,拖家带口的就逃出代州去了,一旦大家都这般动作,代州城百姓走个干净,甚至挤着要走,怕也是要生事端!”
正在州城的南城门门楼上的王景禹,看着军曹所说的其中一户全家离开代州的骡车队伍,骡车之上堆着一人高的行礼,车头边上坐了一位怀胎几月的孕妇,还有一位八旬老人,几个小孩以及身体康健一些的人,都随着骡车在路上行走。
王景禹道:“此时要走的,多半都是本就在代州快要生活不下去的普通客户百姓。他们本来已经每日只为了生计而忙,如今,边事起了变化,几天的戒严就可能令他们倾家荡产活不下去。既无产无业,自然就是说走就走。你拦着他们,难不成还能叫他们留下来保证有饭吃吗?”
“这……”军曹一噎。
他提议不叫这些人走,当然不是说要管这些留下来的人的生计,只是单纯不让走而已,以免动摇了民心军心。
王景禹:“放心吧,一切照常。今日是开放第一日,市禁刚刚开放,那些被临时征调去修筑防御公事的百姓,多数都还没能回到家。但凡在代州经营日久,有了田产家业在此的,若不是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谁愿意抛家舍业的远走他乡?”
之后的两天时间内,王景禹以转运司使的身份,高调的在代州州城内外,频繁出现在各大集市或者商铺茶楼。
还去了一趟城外的先农坛寺,巡检农事,祭拜先农神志,在田间地头,与即兴遇到的农户,聊一聊今年的农事和收成,在代州辽阔的天地之间,喝一碗农家大麦茶。
渐渐地,被征调到各处城寨的民户回到家的越来越多。
听说以及亲眼见到了代州城内外,一派平和如常的场面,惶惶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转头重新投入到了自家的生计之中去。
第五天,代州知州自宜县两寨回归。
第169章
代州知州带回了一封北齐朔州刺史写给王景禹的一封亲笔回信,并详细阐述了他在这几日与北齐两位刺史面谈的过程和达成的结果。
不过五日的功夫,代州知州整个人像是褪去了一层皮。
他倒是没有受到北齐两位刺史的苛待,只是这几日之中,精神高度紧张,时时敏感的观察身边环境,以及绞尽脑汁的套话,试图与两位刺史谈判,实在是耗费人的精力,自打离开代州州城的那一天起,他就再没睡过一次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