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就此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了起来。
王景禹姑且坐在议事堂之上,端起了茶盏,认真听着两边各自争论的观点,以及各自的顾虑和考量。
远在京师的紫宸殿上,大景朝的皇帝赵璜,也高座在殿内的龙椅之上,一手微微扶了下巴,投入的听着殿内群臣你来我往的吵嚷之声。
没错,今日的紫宸殿大朝会之上,同样上演着这样一场谁也不愿意让步的争论。
枢密使冯元作为主张对北齐的擅自发兵,进行同等的军事对抗,在此基础上,进行和平谈判。三司使裘培却坚决不同意冯元所说的发兵看法,他的观点是,大景朝虽然这几年来国库储备渐渐开始有了扭亏为盈的趋势,可是眼下仍然不足以支撑一场同北齐这样国家之间的战事。
冯元讽刺:“没有支撑局部同等规模战事的银钱,却有每年增加几十万岁币的银钱,裘司使是这个意思吗?”
裘培也丝毫不让的反击:“冯院相所说局部同等规模的战事,又能够打包票吗?战端一起,你能保证战事不会升级吗?到时候又岂止是几十万随岁币之事?”
除了冯元和裘培,宰相蔡阙、副宰相杜亦彬也各自表达了阵营不同的看法。
朝会之上,从御史台到中书六部,持不同意见之人,轮流站出来各自陈述己见,一面是攻击和说服对手,一面是试图在皇帝面前表明自己的观点和立场,希望皇帝将他们的看法听进去,并最终得以采纳。
代州事发之后,代州和王景禹就各自发了八百里边事急报送至京师。
除此之外,还附上了一封,王景禹就北齐一事看法的奏疏,随同军事急报一起,送抵了御前。
今日代州知州所带回来的情形,与王景禹此前的猜想几乎一般无二。
而他所担忧的,只有被侵占之地眼下是否受到了严重的欺压和不公对待。
确认了百姓暂时没有面临紧急的威胁,北齐的官兵没有放纵抢掠烧杀一类的恶劣行径出现,那么他最后一条顾虑也就消失。现在只待京城最后的定义,来确定他所提出的本次北齐应对之策,是否会得到皇帝赵璜的支持和同意。
等所有人争的面红耳赤,口干舌燥,车轱辘话来来回回都说腻了,自动自觉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累的直哈哈,又或者端着冷掉了的茶水,大口大口吞灌,王景禹依旧耐心的等着他们,一言不发。
渐渐地,从高亢情绪中走出来的众人,意识到转运司使大人态度之后,这才开始忐忑不安了起来。
代州军曹和通判各自求助了看了看代州知州,代州知州这才轻咳一声问:“额……王大人,这件事您怎么看呢?”
王景禹道:“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方才我也是在认真的向诸位学习。既然诸位都说完了,我且说一说接下来河东路给北齐两州知州的回复吧。”
他看着代州知州,对他道:“还要劳烦代州知州大人,今晚歇息过后,明日再赴宜县,传达我河东路对其来信的态度。第一,信中所述要求,非我河东路可擅专擅定之事,河东路会据实上告京师,由京师议定出结果之后,再行告知;第二,对于北齐私自不顾两国盟约,发兵侵占大景朝领土的行为,是不顾盟约和有悖于道义的行为,而北齐此次所提要求,也绝非北齐两州之刺史所能妄议妄提的,我河东路虽然将其要求上告,但要求北齐西京南院大王以及北齐皇帝就此事派使节封国书,至我大景朝京师,据外交礼节提出两国谈判;第三,如若在大景朝京师有所定议之前,北齐官兵有任何对宜县以及两寨百姓的欺压和侵占行径,无论最终定议如何,河东路都会坚持要求北齐对受害百姓付出三倍以上的惩罚!至于北齐在此前的军事侵占行动当中,对宜县和两寨所造成的生命与财产的损失,也必会加倍追讨。”
代州知州没料到等来是这样一番指向明确的安排。
他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道:“下官明白。那,下官今晚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就启程。”
王景禹颔首,又望了望堂上的其他人:“诸位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有人站了起来道:“所以,究竟是战是和,以及北齐所提出的无理要求,暂时都搁置是吗?”
王景禹:“不错。”
几人面上有几分尴尬,忍不住想说,既然如此,那我等还在这里争论不止的做什么!
几人似乎是泄气了一般,不知道还以为,本就吵的极是乏累,此时干脆半躺在了椅子上,一时之间,竟然把最初之所以争吵的原因都给忘了。
本来他们还做好了准备,如果转运司大人站了对方的立场,一定要再次站出来据理力争。
如果转运司大人不接受他们的意见和想法,大可当场表示辞职要求离开代州离开河东路。
既有了风骨,又能脱离了这是非纠纷,前途不明之地。
谁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转运使大人,端水的功夫如此一流!
既没有明确的表达自己究竟是何立场,还当即做出了稳住北齐稳住宜县两寨的齐军和百姓的应对,对齐军的应对,也丝毫不损气节……
简直无可指摘。
一时之间,有的人小心思不能得逞,有的人再次领受了这位转运使大人心思之深。
都不敢再擅自说话了。
王景禹对所有人的心思洞若观火,但他此时什么都没再多说。
只道:“既然没有什么意见了,诸位暂时按照此前所做的部署,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如有异动,及时来报。非常时刻,无论是功还是过,事后都会受到加倍的奖惩。大家都好好提起精神。”
无论功过,奖惩加倍。
这短短一句,直接连哄带打的讲了出来,众人哪还敢掉以轻心。
连忙重整了旗鼓,齐齐的朝着王景禹的方向道:“下官遵命,定不遗余力守好本职!”
京师朝堂之上,这一场关于与北齐之间是战是和的争论,也从早朝初始,一直持续到了正午时分。
两方的臣僚时战时歇,轮流上场,争的不分你我。
家国天下,前朝今世,论了个遍。
蔡阙身为宰相,他也有自己的立场,认为北方的战事不可擅开,同样是赞成割地送钱以平息事端的想法。不过,他十分谨慎的,没有擅自将自己的观点明确的抬出来,而是由裘培以三司使的身份,作为谈和一派的领袖,冲在了最前线。
他自己则只在恰当的时候,表示一下对一方观点的赞许。
当然,就连这种赞许,他也很好的照顾到了请战一派的,几个人关于大景朝不可姑息北齐无理行径的说辞。
这整个上午,蔡阙无数次试图调停,并且时时的关注着高殿龙椅之上,年轻皇帝的态度。这种程度的大朝会上吵架,就算是上一代的皇帝中宗,也是不可能人受得住的。
若是持续下去,他拿捏好分寸,让两方的争吵总也无法停歇。
这一场大朝会,必然是要以皇帝的怒火来结束。
到时候,他再出来缓和局面,主持大局。届时,再综合今日两方诸位臣僚所言论点,徐徐的亮出自己的观点出来。
可是……
他等啊等,高座之上的皇帝,依旧是淡定的看着台下众人的争吵。
而身侧站着的两三位内廷官,各自手持了纸册和毛笔,刷刷刷的记录着,显然是在将今日朝堂之上,所有人的观点一一都记录下来。
本来,这正是他按兵不动的初衷。
先把所有人的立场,以及每个人能够拿出来的论据一一挖掘出来。
然后,有的放矢。
可蔡阙到了此时,也看了个清楚明白,今天这一场吵闹,年轻皇帝压根就是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再看。
皇帝之所以可以这样稳坐高台,冷静客观的观察着一切,正是因为,皇帝同样准备做那个,按兵不动,待所有人出招完毕后,有的放矢之人。
蔡京微微蹙眉,大景朝的这位皇帝越来越让他捉摸不透了。
第171章
河东路,代州州衙。
代州知州的第二次宜县之行,宣
告结束。临行之前,代州州衙众人前去送行,相比他第一次入宜县,这第二次显然凶险程度更高一点。
毕竟第一次还算的上是北齐与大景之间的第一次直接照面,双方之间第一次见面,必然是需要他在其间往来传递消息的,因而即使有可能受到冷遇吃点苦头,但性命可保无忧。
可这第二次嘛……
知州所要传递的信件,可没有一点对北齐来说,算是期望可以看到的。
甚至转运司使大人最后一点,关于大景朝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要得到保障,以及战事当中牺牲了的士兵以及大景蒙受的损失,也将会清算这一点,更不异于向北齐发出挑衅。
这一次,知州大人将会面临的局面,可就无从得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