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端已然被调查组及褚茂通几人暂时关押,进行了一轮审问。当审问的过程中,袁方与秦瑞将青风先生拿出的证据,一项项摆在他的面前,同时他的本家侄子,也就是这一次具体安排了汾水水坝毁损事情的侄子,也被带了进来,当着他的面承认了罪行之后。
王端十分清楚,他自己怕是再难逃此劫了。
到最后,他用来威胁廖夫人的,所谓廖氏与刘凌英来往的罪证,还是由他自己亲自在被关押之前,于官舍内室之中焚烧成了灰烬。
也许是因为,刘大学士的案件既然已经翻案重审,这些东西已然不能再算作什么罪证。也或许是因为,即使它们的确能成为罪证,最终,他仍然无法真的用它们来彻底击穿他与廖氏之间二十几年的情分。
如今,他该庆幸的是,当自己身在监牢之中,唯一惶惶不可终日的,只是自己对他人所行恶事的调查。
起码不需要再多背负一重,对廖夫人情感之上的深重枷锁。
事件发酵到今日,从蔡相的角度来说,舍弃他一个而保住整个蔡相集团,想必是当前最优的选择。但王端并不甘心,凭什么出了事情,要承担责任的就是他王端以及他们一直担责担事的王家?
那些尸位素餐的、身居高位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日日享受却从来无需出面做这等又艰险又受累的琐事脏务。
而每做成一件事,他王端与王家甚至不能得其利之十一?
如今出了事,他们这些冲锋的牛马,却要被迫站出来,承担十成十的罪责。
人上之人挥刀,斩草要除根。
从前的所谓名利与财富,一夕之间烟消云散。
京师,王家宅院。
王景禹刚刚换好了常服,与等在外间的江铭、常笃以及杜子烨、李念仁几人聚到了一起,几人互视一眼,对于即将做的事情,已然在心中演练过了许多次,此时已然无须再多言。
杀伤一个权臣最有利的,不应该永远都是舆论这一项武器。
而应该是确凿的证据,是依法给与他的制裁,以及来自他本人的,触及灵魂的认罪与忏悔。
蔡阙有那般当庭举告的气魄,就应该想到,亲手发起了这一场战争的王景禹,同样不会缺乏这样的气魄。
蔡阙安居家中,将每一日的大小朝会,以及公开与私下的议事,都当做一场战争即将打响的预告。私下里,更是将所有的人力触角伸到了极致,关注了一切与此有关的,与王景禹有关的大小动静。
他斗志昂扬,随时准备迎接来着王景禹的回击。
然而,三日过去了,他仍然每一天都斗志昂扬的出门,最终一切如常的入睡。
王景禹始终按捺不动。
难道,他真的就这些底牌?难道是他蔡阙,高估了这样一个农门出身,毫无背景,朝中除了几个愿意替他说话的同窗同年,以及两三个老顽固,再无更多的势力。
这一次风波,竟然真的就让他这般赌赢了吗?
早晨醒来,卧房外的鸟鸣花香依旧那般沁人,服侍自己的妙龄侍女依旧那般温软周全。
他恍然间生出一种,也许前尘往事,真的就此尘埃落定之感。
然而,该来的终于还是会来。
当消息传来之时,枕戈待旦的蔡阙油然而生一种解脱与久违感。虽然王景禹不过让他等待了五日,可蔡阙的这五天,只觉比过往执宰的几十年还要长。
早在王景禹带着禁卫军以及皇城司、大理寺三部兵士,与身为大理寺少卿的杜子烨,封控了他整个蔡府前的两个时辰前,蔡阙已然听说了前太皇太后高氏留下的他当年参与谋害刘凌英的罪证。
曾经担任过副相的杜惟平,宁肯舍弃了自己的个人声誉与官途,也站了出来举告他操控科举、收受贿赂、买官卖官、结党营私、谋害良辰等数条罪状。
蔡阙冷冷想着,杜惟平这老儿,贪婪又胆小了一辈子,要不是自己分了他一杯羹,愿意在表面上给他一个副相的位置,以阻塞百官之口。他还真以为他有当副宰相的能耐吗?
如今不过是让他在私德之上蒙了些污点,竟然就如此不堪忍耐,跳出来同自己来了个玉石俱焚!
不过,这老儿能装,在官场上也还是有些影响的。
蔡阙可以想见,有了杜惟平这第一个出头鸟,很快,就会有不止杜惟平一个人站出来,举告他蔡阙的罪证!
就比如那个王端与王家,养了他们那么多年,如今不过是到了该付出回报的时候,竟然也不守着本分,胆敢反抗,将河东水患一事反咬到了他蔡阙头上。
他万千罪过在一身,并不在乎多出的这一条罪状。
但王端想要借此为自己脱罪,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他蔡阙若倒了,王端与王家这样的叛徒,这么多年的蝇营狗苟,他蔡阙都一清二楚,哪里还逃得掉?
王景禹、杜子烨等人在禁军与皇城司兵士的开路之下,一路直入的蔡府正堂时,蔡阙正穿戴整齐的靠在正堂的檀木雕花椅上,悠悠的煮着一盏茶。
与满院凌乱又仓皇的蔡府下人不一样的是,蔡阙极是平静甚至有礼的等着他们的到来。
“王安抚使、杜少卿,两位年少有为的英才到府,蔡某有失远迎了!”蔡阙笑着道。
他一伸手,指了指客堂的左右两个客位:“请坐。”
杜子烨看了王景禹一眼,王景禹朝他颔首,又朝蔡阙回了句:“多谢蔡相公。”
在正堂一侧,蔡阙的全府亲眷战战兢兢的坐在被日光遮挡的地方,眼看着蔡阙在这种时候,依然闲适的接待前来抓捕他们的官员。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具体发生些什么,但却清楚,蔡阙本来早就有跑掉的机会,可是他既然坚持等在这里,守在了蔡府。那么等待他们的,除了牢狱之灾,已然再无其他可能。
蔡家的几位夫人与子侄,眼神无不怨毒的看着那两个领着兵士闯入蔡府,年轻气盛、施施然端坐客位的官员。
其中那个叫王景禹的,他们中有人识得,此时更忍不住朝着王景禹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这动静刚刚出来,蔡阙就喝了一句:“胡闹!”
那位啐了的蔡氏子侄,也当即惯性的噤了声。与此同时,随同王景禹前来蔡府的内廷禁卫军,在看了王景禹的示意后,已然动作极其迅速的冲了过去,一把薅起了那位蔡家子弟,猛的掼在了大堂的地面上。
第197章
果然,王景禹见蔡阙忍不住皱了眉,原本的闲适与淡定已然冲破了一分。
那名子侄当即一条胳膊脱了臼,额头见血,摊在正堂中央的地板上面哀嚎,口中依然哀哀的骂着:“贱种!贱民!你不过是个下贱农户子,牛马牲畜一般的东西!如今眼见蔡家不复往昔,竟敢到我们蔡府猖狂!”
这一次,王景禹还没有表示什么,内廷禁卫已然一拳上去,打掉了这人的半口牙齿,一时间再也骂不出来了。
蔡阙面色不虞,但到得今日,成王败寇,他蔡阙满门曾经有多么的风光,如今在别人眼中就有多么的不堪。甚至,那些曾经畏惧他们的、嫉妒他们的人,还会以折辱蔡家人为乐。
他选择留下,就对此心知肚明。
蔡阙很快释然的笑了笑,极有兴趣的看着那位丰神俊朗,从最底层走到云端,仍然会被指着鼻子叫骂“下贱”的王安抚使。这样的当面叱骂,可曾刺痛他了吗?是不是他很快,也要成为折辱与报复蔡家的一员?
然而,就在禁卫抬腿,还要继续给那位子侄更多教训时,王景禹反倒出声制止了。
禁卫军的兵士闻言收回了脚,只把地上的人捆住防他乱动。王景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厅堂中间,躬身面对面看着瘫在地上的蔡家子侄:“你但凡有
点记性,对你父亲的事务多知晓一分,也该知道,我对你们蔡家的‘猖狂’,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
“不过,你最应该明白的是,无人生来是牛马,人与人也从无贵贱之分。若你早些懂得这些道理,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那名倒在地上的蔡氏子弟,满口牙齿掉落的鲜血,呜呜的已然说不出话。但显然的,他认为王景禹的这一番话,再次深深羞辱了他,双目通红的瞪视王景禹。
王景禹却不再理他,一转身,就见蔡阙正认真的在观察自己。
“子弟不肖,叫王安抚使看笑话了。”蔡阙笑道。
王景禹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妨。子不教,父之过,王某还不至于同这般于三十而立之年依然不明事理的人去计较。”
杜子烨闻言,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也暗觉好笑。
他也不错眼珠的看着蔡阙,想要看他这强撑着的架子,究竟还能摆多久。
蔡阙倒没有为王景禹这毫不客气的话,而表现出不快,反而仍然兴致很高的看着王景禹:“听说王安抚使自幼丧父,竟不知是受谁教导,方成此大才?说出来,也好叫蔡某取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