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发激动的握着两个娃儿的手，也忍不住双目泛泪：“我就知道，你们两个都是争气的娃娃！”
他一手挽着一个孩子：“走，今儿个功课歇一日，咱们热闹热闹，还有景禹的爹和爷爷，也要去拜祭，教他们也知道了高兴高兴！”
到了黄昏时分，在地下干活或者出门做营生的村民都归了家，双满村所有村民无一例外全部得知了这个消息。
老村长下午集齐了两家人，到他提前打扫好的，已经荒废多年的村祠，郑重敬告——
时隔三十又九年，双满村终于又出了两个读书人。
此时，双满村村头的晒谷场上，摆起了几个条案，小峦山特产小酸枣、野浆果，两家人现做的焦黄的炊饼子，香菇肉末蘸酱、鸡蛋炒酱，备了农家腊酒，蒸了腊肉和鸡鱼，还有些村店买的菜蔬果馔，学着时兴的乡饮酒礼，与全村人同乐。
大家虽然没有余力供自己孩子读书，但村里有人读出了名堂，也都觉得脸上有光。
哪怕不说这些虚套的，这两个小子有了童生身份，今后十里八乡的乡书手、正副保正、县里的刀笔吏，那都是后备人选。他们长日里要是有什么难处，说起来那也是乡里县里有人了，怎么也都会给自己家的村子多关照关照的。
对双满村的人来说，这里头的好处可是实实在在的！
众人都是真心欢喜，因此上几乎全村出动，一个不落的来了这里。
把王景禹、李念仁他们两个围起来不说，王母、李长发、李立田夫妇也都是人们围聚的中心。
大家吃着聊着，笑声阵阵，一天农活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安家三嫂子这两年里与王家甚是亲近，因着王景禹教她的绿肥制法，再兼她家老三跟着大郎搭伙做的那些事，她自家的日子松快不少，也早已知道这王家大郎今非昔比。
但王景禹待她始终亲厚，她也同他没什么好见外的。
这时抓了把炒豆，边嘎嘣的嚼着边赞：“真是出息了！嫂子早就看大郎你干啥都行！大锤也是，打小就懂事，和那些野小子不一个样儿！”
石蛋来的晚了些，口歪眼斜的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一路艰难的凑到王景禹面前，兴奋道：“大哥！你以后真就要当大官了吧！？”
离的近的村民被他的样子逗笑：“那可不！”
一边一个不管再吵闹，都坚持紧抓着王景禹的二郎二丫两人，也听到了闪亮亮的“大官”两个字，睁着眼睛期待的看着自己的大哥。
王景禹淡淡笑，给石蛋卷了个香菇酱饼子：“只是个童生，连官身都算不上，跟大官儿更是差远了。”
石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含糊道：“那可不是普通的童生，你是案首！大官什么的，都是早晚的事儿，大哥你肯定能当上！”
他虽没读过书，但也知道王景禹说的肯定是实情，那大官儿当然不会一下子就当上，总得像那芝麻爬节儿似的，一步步来嘛！
二郎二丫两人听到大哥说暂时当不了大官儿，小眼神儿里禁不住有点失落。
二丫挠了把二郎：“不过石蛋哥说的案首也很厉害了好吧！”
王景禹扒拉着两颗小脑瓜凑的近了些，低头轻声哄：“你们石蛋哥说的不错，大哥肯定能当上大官。”
两对眼睛瞬间睁大，立马就要蹦起来叫好。
王景禹眼疾手快的按住：“嘘——”
哄好了双胞胎，王景禹一手扯着一个，轻声道：“来。”
二郎和二丫立马听话的跟着王景禹走，走到李念仁不远处，李念仁一看王景禹神色，也忙结束了同身边人的讲话，与他汇合在了一处。
二人本就是今晚这场乡饮的主角，此时走在了一处，自是要吸引到不少人的目光。
王景禹目不斜视，与李念仁一起，径直走到被村民们包围着说话的李长发身前。
村民们此时也显然看出了二人怕是有话要说，自动分开了道路出来。
李长发今晚略饮了些村店酿的酒，此刻筋骨舒展，说不出的自在安然。
只不过，又想着自此这二人便要去那县里的私塾就学，他再也难得日日督促这二小读书，心中又不免空落怅然。
此时见二人走来，重又挂上喜色，道：“景禹、念仁，快来，来爷爷这里坐。”
却不成想，两个小子没有坐下，反倒各自一撩衣摆，深深拜了下去。
王景禹道：“村正爷爷，小子得蒙爷爷教导，在此次县试中了童生，爷爷教授之情，小子不敢忘。今日，小子与念仁两个，但请爷爷能接受我二人正式拜师！”
李念仁紧跟着道：“爷爷，孙儿知晓您不叫我们拜师的好意。可您想一想，孙儿得您教诲多年，却不肯称一声师，不说孙儿心中难安，将来叫他人知晓，又真的会是什么好事么？”
李长发被二人当众来这么一场，也有些措手不及：“你们……好好，老汉知你二人得一片心意，可你们不日要入私塾，我亦难再教授你们许多。何况，你们入了私塾，自是要拜郭学究为先生的，此时先拜了我，只怕不妥。”
“正因为您才是我们真正的发蒙恩师，这拜师是定要在郭学究之前的。”
王景禹道：“村正爷爷，念仁说的有理，您若不受，我二人今后实在无法心安！”
王母也站了过来，也对李长发拜了一拜，道：“还请老村正受了景禹的拜师吧。”
李立田与媳妇马氏对视一眼，也劝说起来：“两小子一片心意，爹，我看你就莫要推辞了。”
今日，李长发本就有些伤怀，对即将渐
行渐远的两小子，深感难以割舍。
此时形势当前，他看着坚定又意气风发的两个小子，过去几年，教授二人读书以来的一幕幕不断萦绕在心头，叫他险些热泪盈眶。
半晌，他长叹了一声：“罢了！那么今日，咱们这师生的缘分，就定下了！”
王景禹和李念仁俱是一喜，各自端端正正再次施礼：“先生在上，受学生一拜！”
李长发已有了些酒意，在李立田的搀扶下走上前，把两个小子一一扶起。
众人本以为今日这场拜师，到此就算了了，正要重新围拢了过来，敬贺老村正水酒喝。
王景禹却又拉过了二郎二丫两个，推在身前，示意两小像模像样的跪下，对李长发道：“先生，我二人不日即往县城私塾就学，本该叫先生好生歇养一番。不过，今日学生不肖，想趁着这般好时日，再求先生一件事。”
看着地上跪着的两小，李长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踟蹰的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
王景禹：“学生的一双弟妹，如今俱已过了六岁年纪。学生想将他们二人送至先生处，发蒙开学。”
嗡——
这一来，今日来的双满村人瞬间炸开了锅。
这王家大郎，自己读了书出息了，竟还要叫一双弟妹也读书！
农户之中，一门三人读书，更兼其中一名还是女娃儿。
这种十里八乡从未听闻过的事，如何不叫人震惊？
第47章
李长发是有些见识的，知道许多大户人家，女娃儿也是自小都要发蒙学习。
只不过所学内容与男娃儿有所不同罢了。
他看着诚意求肯的王景禹，不能不想到，这娃儿，其实也是不想叫自己今后老怀怅然，在他们二人离村之前，送了这对双胞胎来，既是叫弟妹学习，也是叫他李长发还能继续教授幼子，聊做慰藉。
这样可心的娃儿，他又怎生忍得拂了他的意？
他也不管那耳边响斥的“这女娃娃也能读书？”的聒噪声响，挺了挺脊背，轻轻挥开李立田扶着他的手，两步走上前，慈爱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娃儿：“好，老汉答应你，收了这两个娃儿了！”
王景禹又似得寸进尺的看着李长发提要求：“他们二人开蒙第一日，即得正式拜师。”
李长发开怀一笑，这回毫不推却：“好，都依你！”
这才弯了身扶起安安生生跪在地上的双胞胎。
李念仁在王景禹终于看过来时，冲他欣喜一笑。
他们即将同过去双满村为学的时光作别，在他们大步继续向前之时，无不真切的希望，身后之人之事，皆得妥善安置。
不远处一处土墙的拐角处，石蛋他娘刘氏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身影隐在黑暗里，看着星光下热闹的人群。
大郎竟然读书考试，真当上了童生……
隔着夜色，她仿佛也能看见少年郎的奕奕神采。
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实，就像视线里那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般的热闹，影影绰绰，仿若一场不真实的梦。
王二水出发去应急夫已近两月，这一遭的急夫官家倒是管了吃住，可出门在外，总还有其他的花销，他家虽日子过地紧巴，可刘氏还是叫王二水随身带了一贯钱，必要的时候打点打点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