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王母说罢牵起离她近的二郎的小手,在两个小崽跟大哥的一问一答声中,向着夕阳初上的家中行去。
王景禹把段知县正在申请协查常平仓失窃案的情况告诉了石蛋,暂时没说太多,只说知县有调查的方向和新的线索,会为临南县民尽力争取,嘱他再过几日可以去县衙探问。
石蛋谢了又谢才去了。
数日后,石蛋满脸兴奋的跑进院:“大哥,打听到我爹的消息了!这些时日我娘两个人,每天去打问一趟消息,今个县里头一次有消息出来说,这事也有可能不是我爹他们这批运粮的人做的!知县大人去了郦县,我和娘也准备带上二狗往郦县去,在那里探问个消息更方便,好歹也先想办法见到我爹一面。”
王景禹自然也替他高兴,不过,即使在他原来的现代社会,一个案件从查到审到最终定案判刑,周期短的也要半年。
古代的案牍文书传送慢的多,等查审清楚上报提刑司定案封卷,时间也短不了。
他安抚石蛋道:“既如此就是有了转机,你也稍可安心,有段知县在,相信这个案子不会令临南县无辜之人蒙受冤屈。马上要收麦,你们无需在郦县久呆,莫误了时把一年的收成耽搁了 。”
正是因此,他除了第一时间托人给牢里的牛二带话,并送了些钱物以外,对牛二在牢里的情形并不担心。
从带话之人送回来的消息看,牛二和王二水也的确都没吃什么苦头。
“嗯!”
石蛋连点头:“放心吧大哥,我啥都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地里那些事牛二哥教了我不少。只要我们能顺利见到我爹一面,四舅就也能暂时同我们回村来,还有我娘,也能带着二狗一起下地,咱们几个人定不会叫田误了!”
说到他娘,石蛋突然有些扭捏起来,从略有些鼓的衣服架子里,摸出一叠衲好的鞋底子,一并四双做好的麻面布鞋,两双小的,两双略大,是大人穿的,显然是比着王景禹一家四口的尺寸做的,然后郑重的递给了王景禹。
“大哥,那啥,大娘病了一场多少伤了身子,二丫和二郎长得也快,衣服鞋子常要换新。我娘……我娘说,她做针线活手脚还算麻利,叫你和大娘有什么短头了尽管告诉她……”
石蛋说到这里,看着仍旧面不改色陪二郎二丫下棋的王景禹,又殷殷叫了句:“大哥……”
王景禹转过头,拍了把石蛋的一边肩膀:“拿去给你大娘。”
石蛋如蒙大赦,跳将起来:“嗳,好嘞!”
第54章
王景禹陪两个崽娃做完游戏,一家人又香喷喷的吃了蛋菜饼和羊肉粉丝汤。
到了夜间,挑起油灯,执笔习字、作当日文章和历年榜题各半个多时辰,临近亥时,洗漱泡脚准备睡觉。
这副身体底子太薄,小心养护是他要时时在意的事。
他按照这里的时辰,亥时卧,卯时过半自然睡醒,日日在县上的私塾与双满村间往返即是锻炼。这两年多以来,王景禹明显感觉到体质在好转,身量明显见长,胳膊腿还有胸脯上开始有肉了,饭量也越来越像这个年龄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
临睡前,快速复盘了这一日的大小事,和明日的安排之后,王景禹清空思绪,冥想入眠。
七月,金风送爽。
也送来了令临南县全县上下震惊的消息。
临南县县衙布告栏上,正式公布了郦县常平仓赋粮失窃案的审查始末。
在此之前,随着郭家郭老秀才、郭家女婿陈达力乃至人在郦县的郭显贵相继被传至县衙,甚至调至郦县集中问审。据说两家人多方奔走斡旋,除了郭秀才形容萧索的回了临南县,其余被带走的陈达力、郭显贵及常平仓几位长吏,始终未得释放。
不仅如此,更多的人相继被带走或问审,东乡都保李茅,刘原等几个大保长,还有李保正家的妻弟刘满户。
临南县流言纷起,连那些平日里只知做活不问外事、甚至街头的流浪汉乞丐都开始就这个事聊几句。
“咱们临南县郭家,也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富户了。而且是实实在在的富户,可不是光在县衙户籍簿里挂名的那种。眼下,看来也要不太平咯!”
“那郭显贵就是常平仓的监仓吏,这么多年郭家富得流油,怎么可能没他监守自盗的份儿!”
“可不?先不说那些被扣下来的役夫究竟有没有私下偷盗赋粮,即使真的盗了,就他们偷的那点份量,哪比得上他家这些年贪去的九牛一毛!”
“这回,官家好像是要动真格了。就打眼瞧着最近带走的这些人,我一个流民乞丐都敢打包票,保准没一个身上干净的!”
“这事儿叫我说,也是遇上了段知县这般敢为民请命、敢磕这些硬石头的好官!要不然,这些人能有这么多年这般逍遥好日子吗?”
“是啊,没有这样的好官,怕是这些役民无论有罪无罪,最后都是有罪。其实说起来,哪里不是这样?段知县这样的好官不好遇,而且,只怕是往后的前程也不会太好。要不然哪能一个正经的探花郎,为官十余年了,还只是个知县呢!”
“唉……”
大家对此心知肚明,这一处的光明,很难穿透那层云密布的天空。
但是也丝毫不妨碍,当临南县县衙公布了郭显贵、郭氏、李茂等人的罪名和惩处之后,一片欢欣庆贺之声。
郭显贵的吏职被削,被押入狱。官府清点了他历年贪墨的赋粮、赋银等,对郭家家产进行了彻底的查抄和抵没。
郭家女婿的陈家粮店等各式粮店布店,皆收归官营,郭老秀才因知情不报,秀才功名被除,没了教学资格。他开办的私塾,也暂时由段知县及县衙一位书吏来暂代。
李茅因在此事上操纵役民、设计构陷一事,与郭显贵同谋,被除去都保正一职,罚没了家财,也与郭显贵一起下了狱,只待最终的判罚。
这些事令得整个临南镇,大快人心,人人都觉得每一口吸进肺腑的空气,都变得更加新鲜了。
当然,也有些忧愁的。
譬如那刘满户。
这次查案,他虽然没像大保长刘原那般,因为与李茅牵连过多也被拿到了县狱,可段岭还连带查出了李茅于东乡操纵两税和丁产,以及经郭、李两人之手承保的田产私下寄名,用以逃脱朝廷税赋之事。
按律这些私相作保以规避朝廷税赋的行为,所有牵涉方,都是要问罪的。
不过段岭在几番权衡置换过后,暂时将这一事大事化小,以免一次牵连过众,致使常平仓案的顺利结案也收到阻碍。
这次凡查出的经两人作保的单子,集中销毁,未再追究田主之责。
至于其他还有没此类行为的家户,也未再牵连彻查。
可这就够刘满户好受了。
他当时为了贪多,生生把他家的地只留下了一亩多,在户籍簿上给自己改了个五等下户,以此可以避了所有的粮赋和役使。
段知县这一烧,他家那些地,可就彻底全成了王家的了!
他老姐那里就更不用提了,家财罚了个干净,如今连个住处都没有,只得回了娘家挤在一间院里。如今他只剩下这一亩多地,同那些个客户、流民没差了,让他这一家老小如何过活!
可他也不敢到县里闹,段知县这次已经是放了他们一马,自己若再在这风口上去闹,把他也一块抓了判了,更是自讨苦吃。
他焦躁的在自己院里盘桓两日,县里他是断不敢去的,可是那个王家……
便算那王家大郎如今被夸的多能耐,到底也只是孤儿寡母的,量他们也不敢真就吞了他刘满户的地!
坡西的田地上,各家今夏的收麦已到了尾声。
安三嫂子与安家两个兄弟也在田里抢收自家小麦,割完了最后一垄,安三嫂子看着身后一捆捆穗大粒满的金黄小麦,她手抵着镰刀擦了擦汗,纵然骄阳似火,她也从里到外的透着舒坦和敞亮。
现在离晌午还早,几人商议打算稍歇片刻,再把今日的麦拉回去脱壳。
这时,她注意到西边顺着田埂走来一伙人,打头的就是大里村的刘满户。正式收麦打麦的时候,这帮人手里拿的不是锄头和耙子,反而是锄头榔头,乱七八糟,各式都有。
再看那架势,显然不像是普普通通要下地干活的样子。
安三嫂子立马明白过来,这刘满户如今倒了后台,知县那一张告示,又废了他家的地,如今可算是彻底栽了。现下不怀好意奔咱双满村来,不是冲着大郎还能有冲谁!?
不敢上县里去闹,打量着大郎年幼家里没个长辈,欺上门来了!
还真是一贯的不要脸性子!
安老三也看到,当下大步到田埂头上,隔着老远就先吆喝起来:
“刘满户,你们莫不是要往双满村去,寻景禹家麻烦!?”
安老三这一声用足了劲喊出来,本就有人也注意到了刘满户一伙,这时临近地块的几户人全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