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子,但人上人(科举)_佰戈【完结】(73)

  之后便走了过来,候在一旁,专注看着自己的学生王景禹。

  当天,县学内只要尚算清醒之人,皆是彻夜未眠。

  王景禹再为昏迷之人一一洗胃喂药过后,一身粗布的直裰已几乎被汗水浸透,起身之时,克制不住的眩晕感向他袭来。

  段岭亦守了一夜,此时当先抢步过去,一把扶住了自己的学生。

  “拿把椅子来!景禹,景禹,你怎么样?”

  血液回流,王景禹缓过神,道:“不打紧。”

  有人搬了椅子,段岭亲自扶着他到廊下椅中坐着,道:“你且歇歇,接下来还有为师在。”

  县学的局面已基本控制住,有了中毒症状的人都已得了处置,几位中毒最严重之人也总算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段岭知道,若不是王景禹的这一番惊骇众人处置,这一次,只怕定是要交代几条人命出去。

  县学的后堂已经被腾了出来,铺了草席被褥,将病患身上秽物清理过后暂时安置在此,前堂和二跨院的地面也做了简单的清理。

  天光微亮,二十几盏灯笼照了一夜,此时烛光影绰。

  秋娘子,如今临南县民称之为瞿娘子,赶到以后,就一直在王景禹身侧,辅助她洗胃的诸项事宜。

  段岭直身立于廊下,请秋娘子带着大夫们在后堂照顾病患,然后将其他所有人县学的人集中在二跨院,决定就地审案。

  所有人都到齐后,廊下孟教谕主动站了出来向知县禀情:“段知县,县学今日分班组织了秋社游学。按计划游学后学生们酉时回学,将今日的游社课业完成后即可散学。不料,酉时才过半,就陆续有各班直学来禀,说有学生呕吐麻木,还有讲书和火工也来告。老夫眼见出此症状的越来越多,更有人出现了昏迷症状,显是中了毒,这才加紧延请大夫,并至县衙报案。”

  段岭听到这里,问:“大夫诊断,确认是乌头毒?”

  一个大夫被叫了过来,回禀:“确是乌头毒无误。”

  “好,县学学子们分班游社,想必吃用各不相同。学子们回到县学之后,可曾一起吃用过什么东西?”

  孟教谕回:“不曾吃用食物,不过,据昨夜查证,学子们回到学里,大都因为口渴难耐,饮了县学的井水。”

  “县学平日可有乌头的用度?”段岭问。

  听到问话,县学的司记出来回话:“县学从未有用得到乌头的地方,县学的采买簿上,也从来没有乌头这一项。”

  段岭点头,但仍然要亲自确认,说:“把县学的日用采购账簿拿来给我。”

  接着扫视了一遍在场的所有人,问道:“你们当中,是否有人私带了进来?若是无心之矢,主动交代出来,本县轻赦你的罪罚,若是事后被本县查出来,可就另当别论了!”

  孟教谕着了县学掌谕和司计去取采购账簿来。

  而知县话落,场下之人一片寂静,偶有人左右前后互相观望,却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段岭等了片刻,对身旁的刑吏和后来赶到的史主事道:“把所有人都集中留在前堂和后堂看守,剩下的在县学各处逐间搜索。”

  随着众衙役捕手散开,场下众人也忍不住一震骚动。

  王景禹坐在廊下椅上,喝了些秋夫人叫人送过来的糖水,也稍稍恢复了过来。他将面前的所有人细细打量一遍,最后,把视线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作为县学学子之一,曾经郭文星最卖力的狗腿之一刘爱民,在众学子仍然还是年龄最大的一个,因此站在学生堆里,还是比较显眼的。

  七月的天气,虽说暑热仍盛,但临南县地处西北,即便是夏日,昼夜的温差也还是比较大的,夜间通常都很凉快。

  这个时候才泛初霞,正是一日当中最为凉爽的时刻,刘爱民却不断有汗珠,自额头滚滚而下。

  王景禹看他紧紧缩在袖中的手,想必此时都在微微发着抖。

  他又看了眼段岭,只见段岭也注意到了刘爱民的异常。

  段岭站起了身,脚登革履一步步下了廊下台阶。他缓缓穿行在人群中,近距离打量每一个人。有年岁尚幼的学子,也在直讲和掌谕的示意下,安安静静的站着。

  段岭走到刘爱民的身前,一番打量过后,却未继续往下一个人处走动。

  他突然开口:“你也是县学学子?”

  刘爱民

  大惊,忙一跪到地:“是……是……小人是丙、丙班学生。”

  “姓甚名谁?何故慌张?”

  “啊……我……我……”刘爱民面如土色,已答不上话。

  “你可知《大景刑统》按,诸以毒药药人者,是什么罪?”

  段岭看着汗水直流的刘爱民,直言道:“按律当绞。”

  刘爱民当即一哽:“大人饶命啊!小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投毒!我是受了那郭文星的骗啊……大……”万分激动的嚎完这些,刘爱民双眼一闭,昏厥了过去……

  那边衙役也回来禀,在刘爱民的书袋中发现了残留着乌头毒的纸包。

  史主事这时候道:“这就清楚了,再关联上郭氏在秋社纵火一事,极有可能那郭氏也是县学投毒的指使。”

  段岭没有否认,郭文星是她的亲侄,郭氏与这事,的确也是很可能撇不开关系。

  “先把刘爱民叫醒,问出郭文星的下落,把他人带过来。”

  史主事看了刑吏一眼:“还不快去。”

  段岭暂时走回廊下,再次坐了下来。见王景禹的状态已恢复了许多,不禁问道:“景禹,你怎么看?”

  王景禹现下乏累稍减,但心情却是少有的沉重。

  刚刚过去的精神和体力被高度透支的一夜,他甚至有些怯于回顾和细想。

  他不敢去假设,若那些人中,有一个人被他不慎导错软管,此时,他是否还能安坐于此?

  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滋味,压在他的心上,重到不可承受。

  可临南县的生活经历,却一遍遍的告诉他——

  底层普通人的性命,轻贱若敝屣。

  这种贱,与战场上不计其数的数字消耗不同。

  而是,一种视其为家养牲畜一般的调教和掌控,一种俯视尘埃一般的蔑视和无情压榨,偶尔也会根据需要拉出来一批,或肆意玩弄,或煎炒烹调。

  他们不是人,不配拥有人格。

  穿越至此三年有余,这一回,好性子的王景禹属实光火了。

  他不顾史主事戒备和警告的盯视,沉着气回段岭:“太简单了。”

  段岭凝视着王景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景禹:“郭氏和刘管事前脚在秋社被抓,县学的投毒事件紧跟着就发生了。几乎连审都没怎么审,刘爱民自个就露了馅,矛头重新又指向了郭文星及郭氏。学生认为,无论是秋社的纵火还是县学投毒,他们所采取的行动,都太过粗糙太过简单了。”

  “所以,学生只怕,这根本不是他们原本要策划的行动,郭氏就是一枚被抛弃的棋子,两桩事都不过是在声东击西。又或者,调虎离山。”

  此话一出,段岭神情骤然一凛,扶住座椅的把手,当即站起!

  而史主事的胸腔之中,心脏如擂鼓般,嘭嘭的跳将起来。

  “知县大人!”

  县学门外,有人仓皇奔了进来:“知县大人!不好了,县衙……县衙后宅走水了!”

  史主事明显的松口气,段岭犹如当头挨了一棒,当即迈开了大步,疾行而出。

  今年举办的秋社,他特意将家眷接了过来安置在官舍。原本昨晚是要在官舍设宴接待孟教谕和六名即将参加州府试的学子,他家夫人和两个女儿亦做好了准备赴宴,既是拜见孟教谕,也叫他们同自己的学生相见。

  可随后就接连除了秋社纵火和县学投毒两件大事,设宴之事自然作罢。

  此时,两个女儿和夫人,并三两个使女仆役,可不就正歇在县衙后的官舍!

  段岭人已行至县学大门,又骤然想起此间未了之事,转过身来,就见王景禹也跟了上来。

  王景禹道:“段师,县衙重地,不容有失,恐怕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您且速回县衙,这里有孟教谕,但请段师暂留几位衙役人手协助便可。”

  孟教谕亦颔首:“段知县且去,此间还有老夫!”

  “好。”

  段岭转身大步走的同时,道:“景禹你随我来!”

  县学与县衙两地不远,一行人快步来到衙前街宣化坊照壁处。

  这里已聚集了不少发现县衙起火的县民,从此时冲起的火光来看,县衙前堂和二堂皆应无甚大碍,浓烟起出皆在最里的三堂,也即内宅官舍。

  此时时辰尚早,因为县学投毒之事,昨夜值班的衙前公人和吏役,被带去了县学大半,此时整个县衙,只余监房和皂房班房承发房等不足十人在班。

  监房不能没有人,因此能到后堂扑火救人的,不过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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