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里_Jici【完结】(174)

  陈细酌从小长大的泥瓦房,是陈志与陈兰的父亲花了毕生积蓄买的,他在死前给了陈志,什么也没留给陈兰。

  陈志在这座房子里结婚,生儿子,以后顺理成章地将房子再留给陈俊峰,跟陈兰没关系更跟陈细酌没关系。

  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在要一个她根本看不上,也不会居住的,老房子的署名权。

  陈家就像这个落后县城无数个家庭的缩影,一代一代将这种观念流传下去。

  陈细酌轻轻地笑,那种令这个地方所有人诟病的,那种婊气狂劲慢慢又卷了上来。

  “阿舅,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被轻易斩断了。

  流传的血脉,所有的后路。

  陈唤的心落回原地。

  忽然很不合时宜地在想,这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魔力。

  她的侧脸能看见一眨不眨抬起来的眼,那种目光陈唤很熟悉。

  陈唤失笑,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陈志一直看着她,而陈细酌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最终,他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她转身离开时,也没人再叫她。

  那句细酌,仿佛一到点就自动退却的浪花。

  亲情?多可笑啊。

  就这样斩断吧,连着她跟这个地方所有的联系。

  这就是她最终的胜利果实。

  从今以后,陈细酌这三个字,会变成这里每一个女孩,走出去的希望。

  ……

  陈志不行了。

  断了药之后,他的命就像是风烛残影,不到几天时间就迅速衰败下去。

  他只要陈细酌一个人进去。

  蔡珊带着陈俊峰赶来,他浑身上下看起来没有一块好肉,据说也是被混混收拾了,拄着拐杖,脚没断,但一只脚跛了,是左脚。

  卡在陈志不行了的今天,终于成功办理了取保候审。

  两人敢恨不敢动,陈细酌却先开了口。

  “妗母 。”

  她笑得很漂亮,穿了一身艳丽至极的玫,也才从外面赶回来,那天之后她也没再进过医院一步。

  她这样的装扮是这些人最讨厌的。

  太耀眼了,很轻易就能看出她不属于这里。

  “我还是靠着你无比厌恶的脸,跨越阶级了。”

  她偏偏头,那双眼上了妆,挑而锐,笑起来是完完全全的胜者样。

  蔡珊气的浑身发抖,可她的眼神实在可怕,没有哪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养的是条……毒蛇。

  陈俊峰短短半个月像是经历了一场重塑,他再没有之前的跋扈,反而一直站在蔡珊身后。

  陈唤靠在墙边,单手拿着手机打字,头也没抬,新手机仍然没套壳,最新款的最大机型在他手里像个玩具。

  陈细酌推门,他收了手机,随在她身后进去。

  “罔市……”

  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陈唤眉间不着痕迹地一皱,心里猜测的事情逐渐成真。

  这老头要在死前,还恶心她一把。

  陈细酌自若走到他病床前。

  陈志带着氧气罩,他的手努力在抬起来,陈细酌弯腰努力听清他想说的话。

  总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陈志怯懦的目光里随着她的靠近,染上一丝跟他儿子类似的疯狂。

  可陈细酌身后站着陈唤。

  那个男人看向他的眼神,即使是陈志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也会害怕,感到如芒刺背的痛苦畏惧。

  陈唤正面无表情看着他,他偏了偏头,视线避开陈细酌,直直跟陈志对上。

  这是场无声的较量,而躺着的人注定什么也改变不了。

  陈志的弱点正无比清晰地站在外面,他知道,陈唤更是知道。

  年轻的男人正是最好的时候,健康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甚至不用开口陈志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至此,陈志终于彻底放弃。

  他的视线缓缓移回陈细酌身上,陈兰年轻的时候也是这种模样,他妹妹是这个县里最耀眼的一朵花,可他汲取了这朵花成长过程中所需要的所有养分,再眼睁睁看着这朵花自己努力盛开之后……极速衰败。

  陈志终于努力摘了氧气罩,看清了自己这个从小到大都很漂亮的侄女,像透过她看见了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妹妹。

  “是我欠你的。”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又或者他想道歉的那个人,真站在他眼前了又反而说不出口。

  陈志眼里有不甘有悔恨有嫉妒,最终都变成痛苦而矛盾的安详。

  “细酌,不要……让他们进来了。”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爱,对妻子对儿子,即使放弃治疗,即使连妻子儿子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他只是想侄女心软。

  陈志的手垂落。

  嘀———

  病房里的警报器彻耳响起,门外的人冲进来。

  这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闭眼。”

  陈细酌被人从身后抱住,温凉的手盖在她眼皮。

  耳朵被捂上,身体被抱着,熟悉气息掩盖死寂,像隔了一层温水,尖酸刻薄的言语皆远去。

  一切终成过往。

  白布盖上的瞬间她闭眼,没有泪落下。

  ……

  陈唤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灵堂前,她仍然穿着下午那件玫色的毛衣,前来吊唁的人她一个也没回应,指指点点当看不见。

  她站在角落也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切的底色下,是或好奇或艳羡的渴望。

  可陈细酌再也不会在乎。

  所有人走后,在蔡珊陈俊峰恨急了的目光里,她跪下。

  身后两道哭声没停过,她独身一人,磕了头。

  最后看着那张黑白照,上面是男人年轻时候难得有些精神的样子,是后来看不见的好模样。

  而后陈细酌站起身。

  没关系了,没资格给任何人守灵。

  灵堂空荡,起身时抬脚弯腰,她脱了鞋子,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得很轻。

  转身走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背后谩骂声尖锐刺耳,她面上没什么情绪,右手拎着高跟的指尖却开始发抖。

  粗粝石板,冰凉透心,她没有停顿地踏入黑暗,后面哭嚎渐远,一室光亮烛火摇曳。

  小地方的殡仪馆没多少路,鼻息像被蒙着假棉花,死不了却呼吸艰难,聚酯纤维塞进被扯开的血管,崩坏只在那么一瞬间。

  走出石径,一切归于安静。

  这时候才终于低着头垂了眼,高跟鞋被轻轻放下,又像是终于拿不住了掉落在地,蹲下坐在殡仪馆外的台阶上,无力撑着膝头。

  至此,泪才终于落下。

  有风过,肩被揽入怀中。

  她睁眼时,只看见了陈唤。

  指针至六,雾气渐散。

  他没问她为什么不在灵堂守灵,只是陪她一直坐到早上。

  陈唤的伤还没好,他压着嗓子轻咳了声,恍若大梦初醒,她终于开始感知到周边的一切,开口。

  “走吧。”

  就这样坐了一夜,起身时膝盖刺痛,脖子僵硬,陈唤收回右手,不着痕迹地收到背后。

  “好。”

  高三的最后一次篮球赛里陈唤喊了外援,跟周白予的配合堪称无敌。

  那时候只差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觉得陈唤在秀。

  “陈细酌!”

  但那是表白。

  “只看我。”

  属于陈唤的表白。

  他只要这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笑着不语,却只看向他。

  那是无声的约定,她在那时候就交付了。

  于是在很多年以后,过去的许多细节已经不再清晰,可每一个看似无关紧要而平淡的日常里,她的眼睛,仍然永远落在陈唤身上。

  外套盖在光裸的脚上,此时被拿来,陈细酌看着陈唤蹲在她身前,为自己穿上鞋子。

  他的手还没好全,动作很慢却难得细致。

  陈唤忽然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包湿巾出来,她忍不住笑:“你偷陈茉莉东西。”

  “是啊。”

  陈唤还是那副什么都理直气壮的样子:“我还偷着把她送走了。”

  “送哪儿了?”

  她并不急。

  陈唤牵起她:“带你回家,回不回?”

  “走呗。”

  第一次确定关系时,她重新换上笑,说了句谈呗。

  这次她也在笑,可没了紧张没了被欣喜佯装的焦灼,不需要再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这次陈唤抓住了她。

  ……

  回去时还是高铁,陈细酌断断续续地靠着她睡,到了站有人来接。

  陈唤一路上看起来都不太急,真正要回去时,他心跳得很快,那不是紧张,而是兴奋到某种程度的期待。

  车子开进玫园,驶进弗洛伊德分区。

  两人下车,熟悉的独栋坐落在围墙之内的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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