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她在所有人眼里取得成功时,陈细酌这个名字,会被街坊邻里吐吐沫,争前恐后抹黑她所有过去,以达到所有人听到她时下意识的反应是鄙夷,是不知道这人做了什么才会有如今成就的瞧不起。
但她此刻忽然就发现,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这个三个字,她这个人所赋予的经历和斗争结果,或许能成为与她同样从出生,就在猎人泥坑里挣扎之人的盼头。
都无所谓了,这些与她无关。
陈细酌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不会像那种博爱的老师一样,不为了数据与利益去对学生无私付出。
直到今天。
再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小孩,陈细酌恍然发觉,可能是当老师当久了,也可能是自己现在过的还算可以。
原来她也是有能力,去帮人的。
走廊上,陈唤跟着小眼镜走到拐角处,才开口叫住他。
“哎,那小孩。”
小眼镜看着空空的走廊,疑惑转头:“您好,请问您是在叫我吗?”
陈唤被他的“您”咽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开着的门,走到小眼镜旁边。
压低了声音。
“你镜片多少度。”
这么眼瞎,管一个叫哥哥年龄的人用您?
陈唤没能理解到小眼镜的尊重,小眼镜更没能意识到他的冷笑话。
“左眼六百七十五右眼八百二十五,算散光的话……”
陈唤:“……等等。”
他打开手机,点进周鹏的聊天页面:“你有电话吧?”
小眼镜点点头:“有的。”
“报号码。”
小眼镜虽然不理解,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应该是陈老师男朋友的人……肯定不是坏人啊!
“哦,好,我的号码是……”
……
陈细酌坐在沙发上,静了会,打开手机又不知道做什么,刚想起身出去找陈唤,就听到开着的门边被敲了敲。
抬头,就看到陈唤靠着门边,脸上带着他一惯漫不经心的坏笑。
开口就是调侃。
“陈老师辅修了心理学吗?”
“没有。”
回答的有些正经。
陈唤挑眉,她显然不在状态。
也不是真的想要个答案,陈唤反手关上门,过去站到陈细酌身边。
正打算兜着她的脸哄哄,就感觉到陈细酌轻轻靠了过来。
陈唤不动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心想自己刚才还是太客气了。
就应该把那肇事熊孩子,还有纵容小孩为非作歹的家长吓死。
他深知陈细酌的个性,却仍以欣赏的态度包容着她的一切。
她不是不会睚眦必报的人,他就喜欢陈细酌这一点。
很奇怪地只喜欢她这样。
但刚才那一幕让陈唤惊诧,紧接着就听到她开口。
“那对家长愿意和解了。”
陈唤不言。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你有能力让他们为自己犯下的错道歉。”
声音平静,陈唤却从中窥探到一丝她隐藏在情绪之下的迷茫。
这让他感到兴奋。
于是他回答。
“当然了。”
“想怎么做?”
陈细酌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她试图修复那副眼镜,但镜架连接处的弹簧无法复原。
很小的事情,但那小孩儿没钱去修,更遑论再买副新的。
她抬头看陈唤,笑意不达眼底。
“所以我跟那对家长没有任何区别。”
最好的事情就是息事宁人,但她忽然就不愿意了。
因为和解,连所谓的医药费与精神损失费赔偿,在那些人看来,不过是随手丢的一些钱。
这里面的和解是代表着那被惯坏的混蛋小孩,不会再去找小眼镜的麻烦。
但根本抹除不去小眼镜受到的伤害,身体上的,心灵上的,没谁能弥补他遭受不公待遇之后的彷徨和无助。
也没人能知道他那
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又会不会从此就被改变什么。
一切都摸不准。
让一个所有都在发展期的小孩子,意识到一点:恶龙惧怕恶龙。
她不知道到底是对是错。
其实这个事情到这里已经可以结束,只要陈细酌说一句算了。
但那口气她忽然就咽不下去。
大概是小眼镜很宝贵那副眼镜的样子,让陈细酌想到了什么。
本来不过是因为纠纷对于机构来讲是个雷,顺手捞一把小孩。
现在不是了。
陈唤听懂了她的意思,但他懒得去探究到底有还是没有。
这种会联想到更深层次的,染上阶级权利或金钱的意义,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想要陈细酌的态度。
陈唤乐见她愿意追究这件事,并不是他太闲了,喜欢没事找事。
而是陈唤心里急于需要一件事,来确定陈细酌需要他。
甚至为陈细酌即将表的态,而感到久违刺激。
于是陈唤开口,他告诉陈细酌。
似蛊惑,似支持。
“当然有。”
第36章
陈唤开口就是她熟悉的调子,他从不以很认真的态度去讲道理,在他看来万事万物都没有道理可言。
这点陈细酌跟他难得达成共识。
陈细酌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毒鸡汤来,但陈唤只是拽住她的指尖,包在掌心轻轻搓了搓。
她指甲总是修剪得极其平整收敛,刚才弄小零部件指尖一直单独受力,现在又疼又麻。
“你往上爬到今天,不是为了继续让人往身上踩印子。”
陈细酌从小其实没吃到什么美貌红利,尤其是在那样一个重男轻女成了封建糟粕的地方,她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只给她带来了数不胜数的麻烦。
所有人都觉得她难相处,就她这样的,性格外貌分明是小太妹现役,结果成绩比谁都好,靠着竞赛被古楷捡走,震惊了县里七姑八婆。
名字后面跟着的一串竞赛头衔,让她在高中时就能去机构兼职代课。
她洁身自好,却被恼怒的学生凭空捏造事实,被学生家长冤枉,大庭广众之下被无故辱骂,从那之后陈细酌一直同学生保持着非常远的距离。
琢磨竞赛就是为了拿奖金,各科成绩都挺好,代课能赚钱,于是她去了。
后来大学时期打算创业,这是她最擅长做的事,于是跟沈清茶一起创办机构。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又顺理成章。
当老师不是她每个转折点可供她选择的最好途径,但陈细酌一直没选过这条路以外的。
不是她品格坚韧,没苦硬吃,白白放着这么一张脸不用,也不赚那些快钱。
而是不喜欢,也从来没想过去靠脸吃饭。
不反感,能靠脸吃饭也是本事,但她就是没想过,从来都没想过。
她一直以为只是因为教师这个职业,在某种社会层面上来讲,安稳。
陈细酌只看中了这两个字。
到今天,就在刚刚,陈细酌忽然思考自己冥冥之中走上了这条路,当了一个不是那么完美,在专业上却无可挑剔的人民教师,就是为这么一天。
有这么一天她遇到曾经的“自己”,能够拉他们一把,即使这一把不能拯救他们的人生,但起码不是冷眼旁观,只要有转机,就能给人活下去往上拼的机会。
差的就是那么一个转机。
也可能是遇上一个人。
陈细酌释然,低头将额头靠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闭眼半晌道。
“你说的对。”
陈唤明白了她的选择。
陈细酌选择自己做,那么自己也可以选择为她做。
他唇角微勾,不止今天,拍照片威胁她的,让她挨巴掌的……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会收拾。
“以后在人前横点。”
陈细酌单手插兜走在他旁边:“横不过你。”
一出走廊陈唤就单手揽过她肩,闻言挑眉:“我以为你这么多年早出师了。”
“脸皮厚学到了,没人比我更学以致用。”
陈唤莞尔,语气轻松。
“学到这个也不错。”
两人光明正大一起坐电梯下的楼,陈细酌从那天以后,再没遇到过那个偷拍她跟陈唤的实习生。
陈唤没说,她也就没问这事儿最后如何处理。
陈细酌靠在椅背上,累,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等了半天,也没能等到陈唤跟她算被鸽了的账。
直到他把一个简单的合同递过来。
“这什么?”
看起来挺薄,没几张纸,用透明文件夹支着。
“签了。”
陈细酌从头看到尾,老实说这玩意不像陈唤会拿出来的东西。
不严谨,且漏洞百出。
更像是个一式两份的恋爱合约,那种蜜里调油小情侣会玩的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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