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唤本来就人气极高,接过陈细酌水的那刹那,堪称得上是万众瞩目了。
周白予那时候作为外援过来帮忙,见状把球往两人身侧一丢,被陈唤眼刀了一记,笑着吹了声哨,嚣张不逊极其张扬。
本就有人在扒这人是谁,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但陈唤依然没能跟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上话。
见有球砸过来陈细酌没躲,像是知道这球不可能砸自己身上,她一句话不说,笑了下转身就走的背影差点给陈唤迷成傻逼。
带劲。
陈唤突然开口:“你第一次给我送水为什么不说话就走了?”
“什么?”
陈细酌一下子没懂他如此跳跃的思维。
“你桌子上的矿泉水,篮球场。”
陈细酌桌子上就出现过一次矿泉水,毕竟没人给女生送水是送矿泉水。
更何况她这么会生活的人,当然是保温杯更有性价比!
陈细酌马上就想起来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当时为什么不说话就走?”
他本想结束后带她吃饭,发消息过去,陈细酌说她已经离校了。
陈细酌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平淡又瞧不出情绪。
“那时候……不想在学校里跟你有太多牵扯。”
陈唤那样自小便享受着所有宠爱的人,这辈子跨过最大的坎,大概是库里南的踏板。
嗯,陈细酌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小时候被自己的亲叔叔一脚踹进港口差点淹死,爬不上来,一点也爬不上来。
只要跟陈唤扯上关系,流言蜚语能把人淹死,陈细酌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陈唤做不到。
他从来不能理解到,她心里那些可笑又敏感自卑的想法。
陈唤永远都觉得她强势,觉得她无人可欺。
可她是个连家都没有的人。
从小谁都能来踩一脚,谁都能来吐她一口吐沫。
按照那些人的道理,她这样不要脸不谦逊不尊长辈的人,就应该被活活骂死,就应该被叫白眼狼。
她第一次被陈唤知道改过名,原名叫罔市时,陈唤随口一句还挺特别,让陈细酌那段时间都心里膈应。
罔在闽南语里是随便的意思,市字是养,所以这个名宇大概就是随便养养。
她知道陈唤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知晓其中奥意,因为这一茬很快就掀过去,至今没被提起过。
两人脾气都大,那时候陈细酌自尊心强,陈唤这人说话又不着边,根本不会去顾忌你心里有没有弯弯绕绕。
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最后的紧要关头却吵得不可开交,陈唤把她一个人丢床上甩门就走。
陈细酌累的不想洗澡,随便披了件衣服,点了根烟放着没吸,坐在酒店顶楼的落地窗上看了很久外面的车水马龙。
她初三毕业就给自己改了名字,攒了一个暑假的钱给妗母,让她同意帮忙办手续。
细酌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既然她无法被别人温柔以待,那她自己雕琢自己。
陈唤那时候总是叫她一起出去,晚自习逃课,她回绝了,下了晚自习之后吃宵夜,她又回绝。
最甚的时候。
她抱着一桶桶廉价的可乐桶来回穿梭,陈唤笑闹着在卡座里点酒,挥金如土。
陈细酌本来没想过爱陈唤这样的人。
可是他先抓住自己,却又将自己的爱意一通贬低。
原来她这样的人确实不配谈真感情,奢求一个家。
老天待她不薄,从那鬼地方出来后遇到了陈唤,却依然待她苛刻,让她爱上陈唤。
陈细酌从来没想过自己等了那么久,独自熬了那么多苦,却栽在了这样一个人身上。
陈唤的名字跟她的名字,真是格外惨烈的对比。
一个呼风唤雨一个随意置之,命运从那时起就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可她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她几乎是天天中午都跟陈唤一起吃饭,两个人出现在食堂出现在活动室,但他们在学校还真没有过此外的交集。
这已经是她对自己最大的放纵。
她无法同他逃课翻墙,浪费在学校能学习的时间与天赋。
因为出了校门,她就不是学生。
什么也不是。
不是有父母疼爱的孩子,不是有人教养的学生。
每一次接到除工作之外的电话,都是向她催收奖学金。
古楷这样的私立学校,住宿比在外租老破小贵的多,她一有时间就去做兼职,交完房租也剩不下什么钱。
陈唤说她一刷起题来天昏地暗,瘦得只有一
把骨头,还吃那么少,说头一次见到她这样的人。
确实。
她这样的,在陈唤那群朋友眼里,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笑话。
把着一张他们觉得欲擒故纵的脸,人却切实地蛮横固执不懂变通。
陈细酌也没想到,那时无法宣之于口的自卑心性,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一个普通得不得了的午后。
以一种绝对想不到的自若淡然,说了出来。
陈唤眉梢都没动一下,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为什么又去送了?”
她挑眉:“你送了两瓶水过来,其中一瓶难道不是报酬?”
她拿了报酬,自然要办事。
另一瓶水确实是陈唤给她的,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回了句。
“行吧。”
还是轻飘飘就掀了篇。
陈细酌垂眸,自嘲显而易见,自己刚才还是不应该说真话。
陈唤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她从前的无数次脆弱,狼狈不堪。
她暗骂自己矫情,从前都能忍住,怎么现在忽然就想跟他诉苦。
人真是无比适应环境,最近过的太安逸。
在原临的这几天除了那次争吵,两人就像最最亲密的伴侣,无名却有实。
她压下心中酸苦,偏头看向窗外。
够了,这么些已经够了,她告诉自己。
借着变道,他往副驾驶扫了眼,陈细酌的情绪在他眼里越来越鲜明。
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忽然就能读懂她某一时刻的情绪。
他最开始就觉得陈细酌带劲儿,她的传言陈唤听过不少。
想看她怎么打这一手烂牌。
与其说陈唤没那么细腻的心思,更从来不伤春悲秋,不如说他永远都漠视别人的一切情绪,明白但没惹到他身上就爱谁谁。
万物于他而言皆没意义,他更在意自己的自在。
于是在他看来,那时候不戳破陈细酌的心思,是他能给的最大体面。
陈唤的世界里,从不觉得安慰或者情绪有什么用,比起这些他更愿意给切实落到具体上的好。
他能给陈细酌的温柔在外人看来挺不认真,在陈唤看来却是最好的。
只因他真觉得这些有用。
无他了。
第43章
陈细酌以为那天不过是客套一下,回来没两天还真接到了谈楷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一番沟通下来,陈细酌才知晓谈楷弟弟的大概情况,并受邀上门去给他做一次辅导。
她在门口遇到了汤新梧,谈楷没说他也在。
汤新梧看到她时主动点了点头,他开车来的,刚把车停好。
“汤教授。”
陈细酌换上得体的笑,略有些拘谨。
他仍带着那副银边平光镜,白衬衫卡其长裤。
今天很明显是收拾过,头发不似那日自然垂下而是揽到后面,露出光洁额头。
察觉到陈细酌的视线,他有几分不自在却坦然以对,开口时带了点笑意:“今天下午有公开课。”
“很……”
帅?还是风度翩翩斯文俊逸?
陈细酌想了几秒,难得没能找到确切的形容词,汤新梧平和地看着她,眼中笑意了然,却仍等着她说出夸赞。
她忽然就觉得,此人没有那些人形容的那样古板无趣。
“汤教授别为难我了。”
她笑着告饶,汤新梧点点头:“好。”
很一本正经。
陈细酌没忍住,笑得不行,一下子轻松不少。
谈楷早早就等在门口,给两人开了门。
“两位老师吃什么喝什么啊?今天家里有做蛋糕,来点儿?”
陈细酌忙婉拒:“不用不用。”
汤新梧将公文包放在一旁,很自然地换鞋:“小可今天怎么样,就他一个人?”
谈楷笑了笑:“老样子,谈乐不在家,这家伙不知道又跑去哪儿野,陈老师芝士可以吗?”
不好再推拒,陈细酌点点头:“那麻烦了。”
“害,不麻烦,还得托陈老师照顾一下我的麻烦弟弟,其实之前我咨询过很多机构,也找了很多一对一的上门老师,但小可接受度太低,这小孩遇到生人就不说话,还请陈老师多包涵了。”
陈细酌接过谈楷递过来的蛋糕,但没吃:“我会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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