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齐豫永远都是这样温和又难掩精英规整的样子，从没对他发过一次脾气，陈木两家唯一会跟陈唤好好讲道理，教他明事理的也只有齐豫。
他自那次陈唤被绑架后，就不再担任他的家庭教师兼看护员，陈唤知道不是他的错，但自此，两人便没什么见面机会了。
他早预料到陈唤会来，有两年没见陈唤了，这个当初自己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半大少年，就亲手教养带了几年的孩子，如今长得很好。
齐豫神色并无怨怼：“长大了。”
“你也没老。”
陈唤没说大话，齐豫生得白净，年及四十仍然瞧着干净明亮，如同新生白釉。
齐豫笑了笑：“走吧。”
两人在一众特助的注视下并肩而行，齐泯不在其中。
齐豫的反应在陈唤意料之中，心里不知是该庆幸齐豫这么多年都没变，还是该惋惜他跟了陈烨这么久竟然还是没变。
行至中途，无人时陈唤才开口。
“你那时候跟我说要选自己喜欢的，无论什么，我选了。”
所以如今陈唤也打算帮帮他。
齐豫明白他在指什么，这次是陈烨输了，他像以往那样
鼓励陈唤：“你做的很好。”
“不。”
陈唤知道齐豫误会了，他笑起来，眉目不逊又英俊，面对齐豫时带着幼时才会展现的那种倨傲。
“不是这个。”
真正像个彰显自己锋利爪牙的头狼，终于向狼王发动进攻，并狠狠撕扯下一大片皮肉，丢给教导自己狩猎的教父。
向他证明。
“心怀仁慈但不破不立。”
“前者我没学会，后者我帮你选。”
齐豫明显一愣，这是他走之前告诉陈唤的话，算是他自己的人生信条。
那时候小胖子因为他突然要走，爬上桌子没人敢抱他下去，见他不闻也不挽留，而是闷声不吭又丢东西把窗户砸了。
底下守着一圈新换的菲佣，生怕他又出什么意外。
见齐豫真的不再像从前一样过来收拾残局，这才急着跳下桌子，从室内一直跑到院前，眼圈红红地站在他车前。
玻璃划了手，一旁的菲佣吓坏了，屁股后面跟了一圈人陪着他跑，最熟悉的齐豫却不再惯着他也不理他，说自己要走就真的走了。
木雯跟陈烨没时间管他，半个月见不到一次人，齐豫算是他最亲近的人。
一切都很突然，就在陈唤被救回来的第二天。
齐豫看着眼前装作气鼓鼓，他却知晓是真伤心了的小胖子，他昨天还在海里扑腾着呛水，今天就能一点不怕地站在启动的汽车跟前。
挺有种，就是不哭。
所以齐豫下车了，第一次违背陈烨的命令，跟陈唤说了那句不在指示中的话。
回去吧，以后选什么都记得选自己喜欢的，那样才不后悔，心怀仁慈但不破不立。
从未想过在数年以后的今天，那个嚣张到极点其实心很念旧的小孩，在记忆长河中拾起自己留下的碎片，带还给自己。
齐豫心中钝痛，陈唤做到了，但他自己呢？
陈唤显然没打算得到齐豫的回答，略微停顿后就独自往前走。
他长大才知道这是博弈后的结果，自己身边换过一遍之后的所有人，都是他舅大老远从马赛送来的。
小到一个国内不允许雇佣的菲佣，祖上都一直为木家工作，不能只算是佣人，连家族办公室的顾问都被遣派过来，在陈唤身边替换教导他的齐豫。
他外祖家里是不太满意陈烨这个女婿的，即使他成就如此。
而齐家的事陈唤略有耳闻，他这位只冲动了一次便克己守礼了半辈子的人生教师，若是没有勇气再破一次。
他来。
进陈烨办公室前，终究见不得他那样担心，却又因为身份职位而克制的忧虑。
“齐泯在我这，可以放心。”
话落，陈唤推门而入，齐豫吊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大半回去。
他站在门外，就像从前无数次守在危机四伏的陈烨身边一样，安静又可靠。
只是这次他眼里不再有从前的那般坚定，和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的眼尾已经爬上淡淡的细纹，齐豫垂下眼，几乎微不可查地深深吸了口气。
从昨天半夜开始，陈烨控股的那几家娱乐公司，一夜之间大半高管全部递了辞呈，还附带手下当红艺人的解约合同，连违约金都备好了。
奇怪的是没有营销号报道这场动荡，这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被下达禁令，这件事不仅不会闹大，还能有转圜余地。
不用调查他都知道这是陈唤的手笔。
陈烨神色平静地看着儿子推门进来，径直在自己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桌上茶水正沸，淡淡茶香揉杂清新与些微苦涩缓缓飘散。
父子相谈还算体面，没有对簿公堂，陈唤跟前的桌上提前置了一盏茶水。
“我又哪儿惹到你了。”
“想见您一面不容易。”
陈唤只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寻思着让他别装。
帮着魏家撬自己儿子的人不说，连着给他下套要把自己儿子送进铁窗，当老子的到底是怎么好意思做出这种事情。
同时想到木雯看似不经意的一句叮嘱，明白她不愿看到父子反目，陈唤没争他话里语病。
饶是平时怎么惯着，陈烨心里还是憋了一股火。
“是阿雯帮你这么做的？”
陈烨主营的不是娱乐产业，陈家的娱乐板块是在木雯过来之后才开辟的。
这算是木雯的嫁妆之一，但如今已然变成陈烨私产。
“对您妻子有些信心。”
陈烨喝了口茶，并不言语。
陈唤神色嘲讽：“不过这些人我妈那里也能收，毕竟那些高管以前都是从我妈手下出来的。”
原来是为这个。
陈唤没动别的项目，花费没必要的价钱，去赔偿违约金也要让那些人解约。
心中猜测得到印证，陈烨不满陈唤处事念旧心有仁慈。
那时候不该让齐豫带他的。
陈烨心中悄然叹了口气，他还是不够狠。
“您去那捧的那电影咖，不，不能这么说，强行捧成电影咖的……嫩模？我妈不管我当然也无所谓，您随便出点钱给她玩玩也是应该的，毕竟还给您生了个女儿。”
陈烨面色不变，这事儿迟早会传到陈唤耳朵里。
他相信木雯也早就知道了，只是她沉得住气，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件事换取最大利益。
“我不会认她回陈家。”
陈唤挑眉，他从来不翻白眼，但那种鄙夷没差。
这话说的好像你想认就能认一样，别说他妈不同意，他第一个先把火苗摁灭在襁褓。
“陈唤，我最疼的儿子是你。”
这是实话。
陈烨跟陈唤的父子关系其实很好，陈唤能狂成今天这样，陈烨居功至伟。
陈唤从不否认这点，他开口：“那女孩我不认。”
陈烨终于蹙眉，他也没打算把那私生女拎回家，但现在的问题是那嫩模又怀上了，人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我妈知道么。”
陈烨面上不动分毫：“她知道，那女孩也没跟我姓……”
“您不用跟我找借口，我说那事儿，我妈现在知不知道。”
虚空中像是有一条进度线，这话出现时进度条迅速滚动，又在陈烨回复后轰然炸开。
“哪件。”
陈烨从善如流，语气都未曾有过波动。
两人对视。
陈唤叹了口气。
滴水不漏。
他最厌烦自己父母的滴水不漏。
“爸，有些话说开，就回不去了。”
陈烨的审视陈唤已经很熟悉了，他点头。
“行。”
似妥协似宣战。
陈唤打开手机发了个消息，而后才开口：“三人平安，在哪只有我知道。”
陈烨从始至终游刃有余的云淡风轻终于变了，眉目一凛，不怒自威。
他的第一反应是木雯知道么。
想来是不知道，既然儿子今天能坐在这，那就有的谈。
“儿子，爸最疼的就是你，公司包括我所有资产以后也都是留给你的。”
“我相信。”
这话太熟悉，陈烨跟木雯的结婚协议他已经倒背如流，再重复就没意思了。
“前提是你只有我一个儿子。”
陈唤散漫地靠在沙发背上，似是在等着什么。
很快，陈烨手机响了。
陈唤勾唇。
挂了电话，陈烨面色终于产生巨大变化，陈唤赶在他之前开了口。
“是儿子，我替您查了。”
“……”
陈烨深吸了口气，语气严肃起来：“陈唤，过了。”
“您想把我送进去，算不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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