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操劳了半夜，阳光下锦岁觉得有点头晕，她捂着额头往长廊下走，燕九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是自从锦岁婚后，不，应该说是自从顾长萧从长安回来之后，两人第一次独处。
燕九有很多话想对锦岁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个情况不适合聊别的。
阳光下，看着锦岁两鬓的碎发，沾上晶莹的汗珠，看着她一身简洁的白色衣裙，没有在宫里相见时的雍容华贵，还像当初一起北上时打扮。
燕九只觉心不受控制的跳动，阳光给眼前的女子镀上一层梦幻般的温润光芒。一步一步，他有种跨越时间，甚至跨越了前世今生，不知今期是何年的感觉。
这世间的一切都化为虚无，唯一真实的是眼前的女子的衣袂飘飘，腰佩轻响，步摇微颤。
“凌姑娘。”
女子怔住，巧笑倩兮地回头：“燕公子。”
声音将燕九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他才惊觉自己刚才犯了什么错误，但他不想道歉，而是目光灼灼地看着锦岁。
他的眼神既不是深蓝的海，亦非平静的湖泊，而是，如火山沸腾，如海浪咆哮。
他知道，也许这是此生唯一一次机会，一次跟眼前的女子说明心意的机会。
他忘了王权富贵，忘了世俗的禁锢，他只知道，自己曾经后悔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后悔没在北上的路上跟她表明心意，后悔没有爬上神宫将她从巴特尔王手里救出来。
他要说了……
可在这时，他发现锦岁的眼神有点飘忽，双肩微颤，脚步慌乱，努力地看向他：“燕公子，你为什么在打转？”
燕九到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随即他看到锦岁软软倒下，他一个健步上前接住了她。
宫人的惊呼响起：“娘娘！快，传太医，娘娘晕倒了。”
燕九无措地抱着怀里的女子，他既担心她的身体情况，又为这一刻的接触而心生涟漪，她在我怀里。
这里是医院，哪里用得着传太医，甚至不需要护士推急救单架过来，燕九抱着锦岁到急诊室，将她放到病床上。
很快医师赶来，把脉看诊之后，确定了：“快喂娘娘喝点葡萄糖，娘娘是低血糖犯了，是，妊娠期低血糖。”
“娘娘有喜了！”
燕九默默地退出病房，外面是阳光高照，他却觉得自己此生都将生活在阴雨潮湿之中。
连老天都阻止他说出来。
接到消息的顾长萧直接罢朝一天，来医院接锦岁回宫。
低血糖晕倒很快就醒来，锦岁喝完葡萄糖水，又吃了一碗红糖鸡蛋，除了还有点冒虚汗，已经完全恢复。
她想到燕九，那时燕九好像有话要对她说，忙问宫人燕家主何在？
得知燕九去看过婴儿之后，燕家人来通知有急事，他就离开了。
燕十一跑来说，是东海基地那边出一事，燕九要赶去处理，连外甥的洗三宴都无法参加。
锦岁有点遗憾，燕九当时的表情很凝重，是要说什么呢？倭国的事吗？还是海商的事？
算了，既然他已经去了基地，也没留下什么话，看来是不重要的事。
顾长萧穿着一身龙袍直奔急诊室：“岁岁。”
锦岁忙下床：“我没事，宫人太大惊小怪了，现在还是早朝时间，你怎么来了？”
顾长萧忙道：“今日罢朝。”
他大步上前，紧紧地抱住锦岁：“岁岁，太好了，我们有孩子了。”
锦岁反手抱住他，拍着他的背，感觉他比自己还需要安抚：“是啊，一会你也看看孕期手册，我们要当父母了呢！”
这感觉真奇怪，有种自己还不是合格的大人，却要当娘了。
“既然来了，去看看十二娘的儿子吧！小家伙长的可疼人了。”
到病房的时候，十二娘还在睡觉，小家伙躺在摇床里，寒星跟如临大敌一般，趴在摇床边上，看着小家伙眼睛都不眨一下。
锦岁见他一动也不动，还以为他初为人父受了啥刺激，凑近一看才发现，是小家伙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头不松开。
咱们在长安大杀四方，杀得血流成河的寒大将军，只因被儿子握住一根手指头就无可奈何了。
他甚至无法向顾长萧行礼，歉意地道：“陛下，抱歉，臣无法起身。”
顾长萧放低音量说：“无妨，嗯，小家伙长的确实很俊。”
实话实说，跟黑虎的儿子差别极大，黑虎的儿子像黑虎，一生下来就黑红黑红的，而这个小家伙却像十二娘，皮肤极白，还没有婴儿的皱纹和茸毛，玉琢雪雕一般。
锦岁笑着拿了根带子，一弯婴儿的手腕，让他松开手，没等他惊哭出声，又把带子塞到他手里。
小声解释道：“婴儿以为自己还在母体，在子宫里会握着脐带，如今手上不握点东西就没有安全感。”
寒星长长地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拿指腹去碰儿子的小脸，满脸都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我有儿子了！
想想当年和黑虎那群兄弟，在边关过着有今日没明日的生活，在鞑子、山匪之间出生入死，黑虎把娶媳妇挂在嘴边，而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明白。
他们这样的边卒，娶媳妇也是跟着受苦，何必耽误人家姑娘？生下孩子也是跟他们一样做边卒。
没想到如今，我拜将封侯，还娶了美丽高贵的十二娘，生了这么可爱的儿子。
寒星有种做梦般的幸福感，他看向锦岁，刚刚已经听护士说起，娘娘晕倒了。
寒星猛地跪向锦岁，真诚地道：“多谢娘娘！”
锦岁以为他说的是谢她来接生，忙扶他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刚刚燕家主已经谢过了，我还要谢谢你们信任，让十二娘来医院生孩子呢！”
寒星忙道：“不是的。”
我不指是谢这件事，我还要谢谢你，给了我第二种人生。我寒星能有今日，都是因为当初去接戾王，接回了你这个戾王。
但这话他无法说出口，太娇情了。只好改口道：“恭喜娘娘，恭喜陛下。”
第244章 孕中大案
如果说十二娘是第一个在妇幼医院生孩子的，那锦岁就是第一个建孕期档案的。她为了让大家对妇幼医院有更深刻的了解，甚至不会请医护到宫里为她做孕期检查。
每月一次的孕检她都亲自到医院，当然，每一次顾长萧都陪同着。她就是要给大家看看，生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是夫妻俩的事。
别说什么没时间陪夫人产检，你再忙能忙过皇帝？皇帝都要陪皇后到医院呢！
与此同时，十二娘在月子期间，每七天妇幼的医护上门探访，给她和孩子都做身体检查，孩子有轻微黄疸，寒星每天早晚抱着晒太阳。
因为医院登记的资料非常详细，从新生儿的身长发育，到吃喝排便，头围心跳等等都有记录。而十二娘的月子餐，月子里用药，还有产后康复训练等等。
被下面的婢女和嬷嬷传播出去，让国都那些待产的孕期心动不已，在家里请稳婆接生，事后可没这么周全的照顾！
恰在这时，有一官员的夫人孕七个月时不慎跌了一跤，临时请稳婆上门，结果稳婆都不敢接生，说胎位不下，月份太小，怕是难活。
官员看着痛苦哀嚎的夫人，自家又是三代单传，婚后几年才怀上的。一咬牙，事后被人嘲讽就嘲讽吧！没有妻儿的性命重要。
亲自将妻子送到妇幼医院，确实是难产，再晚上一会，就因羊水流干胎儿窒息而死。
几个医师经过一夜的抢救，没用稳婆说的‘擀杖法’‘敲盆法’等等奇特的民间治难产的法子。
所谓擀仗法，就是用擀面仗在肚子将擀，将胎儿擀出来。
敲盆法是用一个铜盆，罩在产妇肚子上，敲击盆震响，将胎儿震出来。
还有如拜送子娘子然后喝符水，或者是伸手进产道摸索胎儿的头，将胎儿扯出来……
听到稳婆的那些对难产的法子，让医护们冷汗不止，怪不得民间难产十胎九死，就这些法子，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医院的医生也会用按肚子将胎位摆正，配合针灸刺激宫缩，侧切扩大产道等等法子来助产，也有最后一步，剖腹产。
目前已经有几个医师拿动物练习，但还未用在人身上。虽然跟皇后学了很久，也拿动物练过几十胎，可一想到用在人身上，将肚子割个大口子，把胎儿抱出来，医师们还是会紧张的手抖。
尽可能地用普通的助产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剖腹产。
经过一天的奋战，黄昏时婴儿顺利出生，虽然生下来已经紫青没有呼吸，但经过急救婴儿发出了微弱的哭声，肺里呛了些羊水，需要住院治疗。
但是，母子平安，且无生命危险，光是这一点，已经比天下最高明的稳婆要强了。
那官员的家人直接跪在产房外磕头，官员也用袖子拭泪，他在外面听到妻子痛苦的声音，听到里面医生说婴儿没有呼吸，只觉魂飞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