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偏不听,害死了这么多人。”
“我明明,能做的更好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一夜我军与鞑子厮杀的惨状,睁开眼睛,眼前却是一片水雾。
她扭过头狠狠地用手擘擦了一把眼泪,却擦到手臂的烧伤,痛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该在顾长萧面前哭的,好像道德绑架对方一样,‘你看我都这么可怜了,原谅我做的错事吧?’
做错事了就得认,眼泪要是有用,那地球早就全变成汪洋了。
她自己都恶心这种人,不处理事情,只会在那哭,把重担抛给别人。
所以她赶紧补充道:“我并不是为自己辩解,我认罪,我会用余生来补偿受我牵连的边卒,我会重新建设边城。”
“但我求你,抵御鞑子是我一意孤行的结果,跟其他人没有关系。”
“你不要追责他们,魏主薄、程主薄还有寒星,他们都只是听我号令而已。
特别是寒星,你千万别怪他守门不许你们进的事。”
“另外,我答应了将士们,杀一鞑子赏金十两,如果这笔金子你不想动用库金,那就由我来出……”
她还没说完,顾长萧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是不是伤糊涂了?你好像认错了一件事。”
锦岁很想说,你才糊涂了!
可想到眼下的局面,以后这人就是自己的大老板,多年牛马生涯,对甲方、老板的情商咱还是有的。
“我认错了什么事?”
“边卒军凭一已之力,诛杀两千鞑子精锐,保边关太平,保燕州城未遭鞑子侵扰。”
“这是大功!是近三年来,我大夏第一次重创鞑子!”
“小季道长何罪之有?不光无罪,还有功,泼天大功!凡是参与此战的边卒军,不论生死,皆得封赏。”
锦岁嘴巴张了又张,怔了又怔,半晌才问道:“你不怪我把边城烧了?”
顾长萧嗤笑:“能将两千鞑子一个不留全歼边关,别说烧了一个边营,烧了燕州城又如何?”
“若真让鞑子攻入关,他们来放火,烧的就不是一个边营了。”
锦岁瞬间心情大好,这大老板,敞亮!跟着这样的老板做事,底气足!
“可因我布阵失利,鞑子杀了咱们不少将士。”
顾长萧闻言问道:“你本来计划是什么样的?”
锦岁挺直腰板道:“所有鞑子都被烧死在边城里,咱们一兵一卒都没受伤。对了,事后咱们还捡了他们的马。”
顾长萧:“……便是真有雷公相助,那也不可能!只要是打仗,就不可能没有兵卒伤亡。”
“就此战事来说,我军的伤亡只有鞑子的三成,纵观史书,也未有如此战绩!”
虽然他这么说,但锦岁还是很内疚,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还没谈,她直视顾长萧道:
“既然王爷不怪我,那咱们就正式将身份的事告知众人。
我都想好了,只要跟大家说,我是你的替身,你因受了重伤,提前派我来边城,边卒将士会理解的。”
“至于李恒和燕州士族们,他们都是欺弱怕硬之辈,也不敢提出啥意见。”
“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不信,钦差不是要来了嘛,有钦差为证,不会有人质疑真假戾王的。”
她以为顾长萧会松一口气,毕竟顾长萧也会担心,她会眷恋‘戾王’这个身份,不肯轻易将身份归还。
不料顾长萧只是神情凝重地看着她,说出了让她大吃一惊的建议:
“小季道长,戾王这个身份,还请你继续担任。”
锦岁以为自己的耳朵被爆炸轰伤了,又往前凑了两步:“啊?你说啥?”
顾长萧郑重地道:“我是说,你继续做戾王。”
他给出一个锦岁不能拒绝的理由:“边城才遭大劫,人心浮动,百废待新,这个节骨眼上出个真假戾王,只会让将士心不定。”
“等边城重建,将士们养好伤,弃战而逃的燕州军受到惩戒,趁火打劫的郑家得到治罪,朝廷的封功论赏圣旨下达。”
“我们再将身份换回来。”
“若此时调换,消息传到朝堂,朝堂只会关注真假戾王之事,边卒军的封赏必会延误,甚至此战之功也会大减。”
也就是说那时朝廷和天下人只会八卦讨论真假戾王,誉王和皇后肯定会借机行事。
而我边卒军舍命抵御鞑子的战功,本应该占头版的,现在只能占边角料。
锦岁激动不已:“那可不行!将士们拿命换的战功,绝不能不受重视!”
顾长萧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那小季道长同意了?”
锦岁重重点头:“我多当几天戾王也没啥,你不介意就行。
咱们现在一切以将士的军功为重,你是不知道,我没来之前边卒军有多不受重视。他们太需要军功来证明自己!”
“对了,钦差那里怎么应付?”
顾长萧点头道:“我来应付,你不必担心。眼下最重要的是,燕州军和郑家的责任追责问罪。”
锦岁摇头:“不,重要的是伤兵医治,和战亡将士的抚恤。”
两人相视一望,顾长萧突然用很自然地语气道:“王爷说的是。”
锦岁大窘:“哪个,人后你别这么喊我,怪难为情的。”
“我怎么跟将士介绍你?”
顾长萧点头道:“你的旧卫。钦差团中有誉王派出的刺客,这段时间我会贴身保护你。”
第109章 战争的残酷
当锦岁和顾长萧一起来到还在燃烧的边城旁时,两人的心情都是沉重又悲伤。
将士们的尸体排成数排,屯田营将士的亲属在一旁哭泣着给他们擦身,黑羽军的将士则是由同胞擦身。
锦岁拐着拐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烧的面目全非的拿麻布盖着脸,旁边的将士死活不愿意揭开给锦岁看。
哭着说:“王爷,不要看。”
锦岁泪流不止:“不,我要看,他们每一个人,我都认识的。”
她认识黑羽营最小的将士,比郝多金年纪还小,才十四岁,假装自己十六岁,生怕被赶出军营。
锦岁让他专职看马,他把戾王的大黑马洗的鬓毛闪亮,后来他自己请求进了斥候军。
锦岁许诺他,这一战之后,送他一把和黄队长一样的望远镜。
她还清楚地记得这孩子欢喜的笑容,现在,他的尸体就躺在自己面前。
锦岁转头对顾长萧道:“他本来叫沈二狗,曾经求我给他改名,我给他改成‘泽阳’。”
“沈泽阳,他新的兵牌还没制好呢。”
下一具尸体是在锦岁和寒星之间送信的小兵,他的脸还很完好,但前躯变成血肉模糊的大洞。
锦岁认得这种武器,就是带铁链的流星锤,鞑子军中不止一个人用这样的武器。
当锦岁听到一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时,心脏骤然一紧,她记得这个声音。
扭头看去,霍子安跪在地上,他身边有三个孩子在嚎哭,还一个哭的几乎昏厥的妇人。
但那妇人手没有停,一边哭,一边细心地擦洗着尸体。
那是牛大的尸体。
我们疯狂的戴夫,从此再也听不到他那独有的叽里呱啦的声音,还有每一次必拿媳妇做比喻的种植秘诀。
霍子安看到真假戾王一起过来,他的神情紧张了一下,但很快变成认命。
经历了这场大战,不管他最终会迎来什么样的审判,他都不害怕了。
万蚁噬心的滋味固然让人恐惧,可看着牛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却让他更加痛苦。
他低声对两人道:“我的军功,都给牛大,他有三个孩子要养。”
锦岁没有回答他,继续去看下一具尸体。
她问顾长萧:“你在河西时,看过这样的战场吗?”
顾长萧沉声回答:“经常。”
锦岁沉默,战争,真残酷啊!
鞑子的尸体成堆地堆在一旁,程榆带人清点人数,准备晚些再推回城里焚烧。
天还热,尸体不能久放,必须尽快处置。比起埋了,焚烧是最稳妥的。
青锋的尸体也在,听锦岁说了他的身份,顾长萧问:“若他真能活下来,你真会饶他一命?”
霍子安在一旁侧耳听着,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青锋犯的是同样的罪。
锦岁摇头:“不会!他若只是行刺我,我或许会饶他一命。但他还杀了其他人,犯了我的底线,绝无活路可言。”
他引来马贼,杀了不少流民、牧民,锦岁岂能饶他!
敌人的尸体被叠成一座巨大的京观。
将士们的尸体要厚葬,锦岁下令在边城旁边圈出烈士陵园,为所有战死将士举生祭奠,厚葬之!
她让魏主薄去一趟燕州城,请李恒和燕州士族来参加葬礼。
她要让所有人亲眼看一看,我们的将士死的有多英勇,边城已成一片焦土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