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隔着层层帷帐,有个女人的轮廓忽明忽暗,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对房内的动静视若无睹,一直一言不发。
其中一名婢女有些好奇,她探头想去瞧仔细了,可指尖刚碰到帷帐,就被领事侍女厉喝一声,“住手!承安王怎么交代的?帷帐里容不得旁人窥探,如有违者,他必定挖去好事者双目,你眼珠子不想要了?”
那名婢女吓得连连后退。
可饶是外间动静如此之大,帷帐内的人影依旧没有动弹半分,仿佛是个毫无生气的牵线木偶。
直到南朝天子生平第一次光临凉州。
众人猜测,这是承安王以收复凉州为军功,请天子赐婚,可天子介意与承安王成婚的女郎,只是昔日皇宫中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侍女,亲自阻止来了!
凉州承安王府的幽篁心脏处,那个诡异的阁楼被精锐围得密不透风。
顾云辞进入凉州前,就已有探子带回消息:自从沈述落网后,那名叫“落落”的女郎就再未露过面,然,每到深夜,承安王便会独自进入阁楼,可里面从未传出过任何声响,就连女人的说话声也未曾听见过。
北陵虽未发布讣告,可北陵皇帝去世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长公主沈姝也发来求和信,愿意用和亲的方式,换沈述平安归国。
不过为了个凉州的管辖,各退一步,也算全了两国的面子,再者,凉州已经收复,南朝真正的敌人本就不是北陵,而是对中原腹地虎视眈眈的胡人。
奈何,当顾云辞要求顾榄之护送沈述回建邺、以送嫁长姐为由保全其颜面时,顾榄之竟多番推诿,说是要多留沈述在凉州几日,见证他的婚事。
顾榄之与沈述之间,用“你死我亡”来形容都不为过,更何况,要与顾榄之成婚的女人,除了林落迟,顾云辞想不到第二人。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必须亲自到凉州一探究竟!
顾云辞赶到的时候,顾榄之前去相迎,礼数周全。
问及战事相关,他知无不言,各中细节都交代得十分仔细,可当“林落迟”这个名字从天子口中道出时,顾榄之脸色骤然一沉!
他只是淡淡道,“林家庶女林落迟已经死了,这也是皇兄一直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顾云辞抿唇,对峙瞬间拉开帷幕。
他揶揄,“是吗?林落迟死了吗?那幽篁处的阁楼中住着的,又是何人?”
顾榄之扯了扯唇角,“看来皇兄对臣弟还是不甚信任,否则为何连阁楼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都能让皇兄有如此阵仗,不惜亲自移驾来凉州?”
顾云辞没计较他的大不敬之罪,自从皇陵一别,他与这个弟弟便不似从前。
他只是一拂衣袖,径直朝楼阁走去。
将士们自然不敢去拦当今天子,他们只是怯怯望向顾*榄之。
顾榄之紧随其后,一路上婢女连连跪地,终于,一行人抵达阁楼院外。
其他人止步,不敢上前,只有谢韫玉躲了躲脚,最后心一横,小跑着跟在顾云辞身后。
一楼的无字牌位被“林落迟”替代,牌位四周摆着香烛、纸钱及贡品,瞧着十分齐全。
顾云辞轻嗤,他显然不信。
他从未否认自己对凉州的监视,他是天子,整个南朝都是他的,他根本无需遮掩。
于是,他抬步上楼,直奔床榻。
一尾风至,拂动阁楼上随风飘荡的层层帷帐。
有奇异的幽香随之散开,如海棠般重叠的纱帐内,有个女人正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榻沿。
“死了吗?那她是谁?”顾云辞冷笑,三两步便行至女人身前。
他毫不迟疑地拨开帘布。
只此一眼,他便愣在了当场。
第54章 “与我何干?”
榻上坐着的,哪里是个女人?分明就是披着华服的诡异人偶!
人偶的眉眼的确与林落迟有几分相似,可脸上的妆容却十分惹眼,一瞧就是涂抹后又反复擦拭所致,尤其是溢出唇角的口脂,与粉腮处的胭脂连成一片,俨然戏台子上冤死的魂旦。
“臣弟说了,林落迟已死,臣弟要娶的,只是名为‘落落’的侍女。”顾榄之磁沉的嗓音随风而漾,带着些病态的执念。
顾云辞怔了良久。
终于,在谢韫玉的尖叫声中,他恢复了几分理智。
他颤抖着指尖指向榻上坐着的人偶,不敢置信道,“莫非这么多天,你日日与它同床共枕?”
“不然呢?”顾榄之挑眉。
顾云辞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唇角颤了颤,“林落迟呢?”
“死了啊,臣弟不是和皇兄说过了吗?是皇兄自己不信,非要进来一探究竟。”顾榄之耸耸肩,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死了?你舍得她死?她死了你会独活?这世上,只有林落迟抛开顾榄之独活的道理,没有顾榄之舍弃林落迟独活的缘由!”
几乎疯了般,顾云辞抄起桌案的镇纸砸向人偶,人偶纹丝不动,额角被镇纸磕破,掉落一块,模样诡异骇人。
天子的怒意,来得猝不及防,院外的将士听见声响,皆是一怔。
然,顾榄之却不为所动,“皇兄,你错了,臣弟与落落,谁也没有独活,臣弟的落落,早已死在栖山顶那场变故,而臣弟,也没能活过兖州那场瘟疫,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与人偶又有什么两样?”
他仔细拼好人偶的额角,声音轻且缓,“皇兄砸坏了它,臣弟还如何成婚?”
“成婚?别告诉朕,你打算同这个人偶成婚!”
顾云辞低吼,“林落迟人在哪里?别说什么她死了,朕不会信你,你想做什么,朕岂会不知?顾榄之,你迟迟不愿护送沈述去建邺,当真只是为了让他喝你喜酒?你与沈述之间的恩怨,旁人不知,朕可是门儿清的!”
顾榄之蹙眉,无辜之色尽显,“臣弟与沈述之间有恩怨,那皇兄呢?皇兄莫不是忘了沈述与吴道子的滔天罪行了?你何必与他言和?何须与北陵联盟?不就是胡人吗?臣弟手中的乔家军战无不胜,臣弟守得住南朝的疆土,臣弟是地狱归来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然是朕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朕就势必要护你周全,同样的危险,朕不会允许它再次发生在你身上。”
顾云辞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他的宽肩,“有北陵在的一天,抗胡一事上南朝就能多一个帮手,如此,朕便能给南朝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休养生息,长此以忘,北陵迟早匍匐在南朝脚下,南朝一统中原水到渠成,承安王,朕希望你顾全大局,这也是在爱惜你自己的羽翼,明白吗?”
顾榄之盯着顾云辞看了许久。
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神似乎在透过眼前的天子看别的什么,直到谢韫玉开了口,这才缓和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她道,“陛下,北陵太子在承安王大婚的邀请函上,此事早已人尽皆知,冒然改变,恐会惹人遐想,尤其是北陵那边……您放心,有属下在,定能护北陵太子安危,待一切平息,由属下亲自护送北陵太子去建邺。”
“人尽皆知?”顾云辞咬牙,“承安王,你这是在先斩后奏吗?”
顾榄之歪了歪头,“一个质子而已,能有多大能耐?死了便死了,臣弟听闻,北陵长公主沈姝巾帼不让须眉,不若让她称帝,带着整个北陵与皇兄联姻,岂不快哉?”
“你……”顾云辞抬起手臂,但碍于面子,最终没落下那一巴掌。
他恨铁不成钢道,“为了个女人,为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报复,将家国置于不顾,承安王,你太让朕失望了!”
顾榄之耸肩,“我是什么样的人,皇兄不是早就清楚了吗?我烂泥扶不上墙,我是卑贱之人产下的野种,我生来就见不得光,是皇兄非要雕朽木,渡无志,我顾榄之感激你的栽培,这么多年我一直守在凉州,当初承诺你的管辖权,如今也拱手奉上……”
他摊开双臂,姿势随意散漫,“哦,对了,当初遥王与沈述勾结,宫变之际,也是臣弟,带领精锐折回建邺助皇兄平定叛乱、顺利登基,皇兄,臣弟对你,问心无愧了。”
闻言,顾云辞闭了闭眼,努力压下胸膛的淤堵,“行,林落迟的死活,朕不过问,但沈述,朕今日必须带走。”
顾榄之挑眉,“皇兄,臣弟大婚只有三日了,这个婚事,沈述必须参与,否则,臣弟现在便杀了他。”
“你敢!”
顾云辞想再动手,谢韫玉急急抬手挡在他身前。
她张了张口,弱弱道,“陛下,沈述他……被承安王殿下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顾云辞气笑了。
见顾榄之又专注摆动着人偶,顾云辞气不打一处来,他刚要抬步上前,就被谢韫玉悄然拉住衣袖:
“陛下建邺诸事繁忙,沈姝公主她……即将抵达建邺,届时您若不在,难免让人误会咱南朝不敬北陵,沈述这边交给属下,属下保证,一定护送他平安抵达建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