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关系_燕攸【完结+番外】(13)

  爹不疼娘不爱,靠老师资助读完高中,考出大山,考进钱江,勤工俭学念完大学。

  谈了个家境不错的男朋友,分了,谋了份稳定的工作,吹了。

  噩耗接踵而至,他有点期待,那女孩会如何应对。

  会像他一样消沉堕落吗?

  赵渊失笑,正准备驱车离开,忽然听见一阵慌乱脚步声。

  巷子尽头出现一个白点,白点渐渐放大,是个人。

  长发在风中凌乱,白色裙摆飘飞,拖鞋啪嗒啪嗒重重砸在泥泞路面,溅起的水花弄脏了裙摆。

  她跑得飞快,不合脚的拖鞋跑掉一只,她顾不上捡,直朝巷口冲来。

  赵渊急忙下车,云湘踉踉跄跄跌在他面前,死死抓紧他的手臂,泣不成声。

  “云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说。”

  云湘不答,只一味地重复“走”这个字,问她走去哪,也不说。

  赵渊只好先扶她上车,开出一段路,停在路边一处广场,等她冷静。

  夜深人静,压抑的抽噎声异常清晰,赵渊透过后视镜,发现她紧紧咬着嘴唇。

  于是播放音乐,帮忙盖一盖哭声。

  成年人没有懦弱的权利,应该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崩溃瞬间。

  又下雨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

  过一会,雨势渐大,噼里啪啦敲打车窗。

  女孩捂着脸,低声呜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不多时雨势渐收。

  云湘擦干眼泪,整理好情绪,怯怯地问:“赵哥,你能不能带我见谢先生?”

  赵渊不语,手指节在中控台上轻敲,一不小心敲中暂停键,音乐戛然而止。

  他回头,正色说:“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对上他的目光,畏畏缩缩低下头,双手绞紧裙摆。

  十分钟前——

  云湘被敲门声吵醒,趴在猫眼上看。

  一张油光发亮布满雀斑的脸怼到眼前。

  残留睡意瞬间消散,她往后退一步,揉揉眼睛,松了口气——是房东。

  房东提起油布包,腆着笑脸说:“云湘妹子,我老婆做了好多酥油饼,给你们分点。”

  “谢谢大哥,您拿回去吧,我吃过晚饭了。”

  “别客气,留着当宵夜吃,还好多哩,放坏了多浪费。”

  云湘迟疑一下,最终开了门。

  她伸手接,谁知房东越过她登堂入室,自顾自将油布包搁在桌上,拖出椅子坐下。

  “你一个人在吗?”

  云湘留了个心眼,没回答。

  “四个够不够?”他解开细麻绳,拨出四个酥油饼。

  怪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房东一家人不错,尤其是房东太太,心地善良人也热情,经常给她们送点心。

  “够了够了,谢谢大哥。”

  房东嘿嘿笑,把剩下的绳子重新打上结,手掌撑在膝上张望。

  看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家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坏了?我帮你修。”

  “暂时没有,谢谢谢谢。”

  “妹子你甭跟我客气……”房东起身逼近,笑眯眯看着她,咸猪手向胯部伸来。

  手指不安地敲击着,赵渊看向窗外,墨绿叶片吐出水滴,滴滴嗒嗒滴滴,仿佛永远落不尽似的。

  女孩哽咽唤他,“赵哥……”

  “你想清楚了吗?”

  赵渊面色凝重,轻轻叹口气,“谢总他……是个危险人物。”

  彼时的云湘,尚且不清楚亿通水多深,谢承舟是何等偏执,谢家内部又是如何暗潮涌动。

  目前她所遇到的困境,如同障目那一叶,推着她跳进万丈深渊。

  赵渊将她捎到澜园,云湘道过谢,果断推门进屋。

  但凡多想一点,所有勇气都将消失殆尽。

  上楼,左转,直行,按照赵渊描述的路线,停在第二扇门前,她抬手敲门。

  里边传出一个音节:“进。”

  门迟迟未曾推开,谢承舟回头睇一眼。

  正准备亲自去开门,想起什么又坐回去,继续看前几天送来的起诉状。

  他倒想看看,这头濒死的倔驴,能犟多久。

  敲门声再响,他置若罔闻,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笑。

  纸上文字是半点看不进了,他意兴索然,随手撂在桌上,端起酒杯抿一口。

  今夜这杯威士忌,格外甜。

  敲门声又响,他终究失掉等下去的耐心,起身朝房门走。

  门开,女孩的拳头挥来,正敲中左心房。

  他闷哼一声,对方匆匆后退,白皙脚丫所过之处,留下斑斑水迹。

  云湘周围萦绕着水雾,身上不断有水珠吧嗒坠落,像穿了件断线的珍珠锦袍,紧贴着皮肤,身体凹凸起伏一览无遗,

  珠光衬得小脸晶莹透亮,脸蛋湿漉漉的,糊满眼泪和雨水,鼻尖泛粉,发白嘴唇直哆嗦。

  她讪讪地偷瞄他,欲言又止。

  谢承舟气定神闲,静待猎物咬钩。

  沉默持续五分钟,云湘抓紧裙摆,忍辱负重抬头,仰望他。

  “谢先生,我愿意。”

  声音轻得如同蚊子嗡,若非离得近,他会以为是她身上落下六颗水珠。

  谢承舟倚着门框,低低地笑,“愿意什么?”

  一瞬间,窘迫迅速占据那双清亮柳叶眼。

  云湘咬紧下唇,轻声唧咕,“我愿意跟你,做你的……你的……”

  “我的?”他挑眉,尾调随之上扬。

  他们这个圈子,想跟人就要放得下身段。

  先把脊梁骨敲碎了架火上烤,自尊心揉烂了丢地上踩,免得来日听别人挖苦几句就寻死觅活,他可没的闲情雅致去哄。

  云湘蠕动嘴唇,几次摆出那两个字的形状,喉咙里却像卡着鱼骨,发不出声音。

  “情妇。”

  抑扬顿挫的音节,在她口中吐出来轻盈且平急,重音字反而读成轻音。

  置于天平另一端的羞耻感,将这个字音高高翘起。

  轻浮又淫靡,谢承舟不太喜欢这个词。

  鼻腔中哼出一声笑,“云小姐,你开什么玩笑?”

  “我对女人的耐心,只有三分钟。”他似笑非笑,“距离你拒绝我,已经过去三百六十小时——”

  “晚了。”

  云湘揪紧湿漉裙子,好像没穿衣服一样,被他赏玩着。

  羞耻、愤怒各种情绪在肚子里翻涌。

  牙关发颤,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云湘举手投降,闭上眼睛连步后退,直至后背抵在墙上,无路可退。

  她挤出一丝惨白的微笑,扭头跑开。

  拖鞋拍打旋转楼梯踏面,啪嗒啪嗒,留下屈辱的脚印。

  脚下渗了脏水,拖鞋湿滑,她走得急,一脚踩空。

  只听轰一声巨响炸开脑门,刹那间,天为地,地成天,眼前一切事物,都失去原本的模样。

  水晶吊灯摇摆晃荡,光影变幻莫测,她趴在精美地毯上,凄厉地笑出声。

  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相信素昧平生的人,是你活该。

  是你对人性抱有美好幻想,落得如此下场。

  是你自甘堕落背叛你的灵魂,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

  上天执意逼你上绝路,别负隅顽抗了,云湘,你赢不了的。

  白色身影划破雨帘,犹如闪电撕裂黑夜,天空裂痕中,白乌鸦鱼贯而出,成群结队,飞舞盘旋。

  千千万万只乌鸦翩然坠落,高唱挽歌:有人快死了,快死了!

  悲啼声抑扬顿挫,浊泪抛珠滚玉,云湘赤着脚,在雨中狂奔。

  大雨滂沱,无人听见绝望哭声。

  不甘心,一点都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前方没路走,后方没路退,她只能立于沼泽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往下坠。

  砰——

  水晶酒杯在脚边炸开,玻璃渣子划破脚踝,滚烫血液混着冰冷雨水汨汨外流,云湘膝盖发软,直直跪下去。

  膝盖抵入水洼,掀起滔天巨浪。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云湘应声回头,见二楼阳台上,谢承舟凭栏而立。

  冷白光洒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像高高在上的无情恶神,冷眼睥睨正在苦难中匍匐前行的她。

  谢承舟似在等她低头服软,可她的勇气像微末星辰,仅够支撑她出卖自己一次。

  偏偏他的傲慢像无边海洋,难以丈量,从不为某条溪流迁就。

  这场无声拉锯战,看似胜负难定,实则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对谢承舟而言,这一战无足轻重。

  胜,无非身边养只解闷的雀。败,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损失。

  但于她而言,这一战关乎生死。

  想继续活着,先认输。按计划去死,犟到底。

  膝盖不堪重负,云湘索性瘫下,双手后撑,仰起下巴看他。

  谢承舟定睛俯瞰,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中,浮起一圈涟漪,转瞬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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