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星恒徐总看起来颇为熟稔。
“云岫老师,您考虑好了吗?”王刚问。
徐总语气吊儿郎当,“妹妹,最后机会了,快点决定,我承哥等着呢。”
云湘微微张口,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
“一句话,卖不卖,给个准话。”
“瑾逸,谈生意不能心急。”被徐总称作“承哥”的人回头。
对上深邃凤眸,云湘一眼认出他——电梯口看热闹的男人。
高定西服笔挺修身,腕表熠熠生辉,皮鞋纤尘不染,通身焕发着贵气。
下颌线棱角分明,面部轮廓锐利,宛如刀削石砌而成,压迫感十足。
刀眉锋利,鼻梁英挺,嘴角微扬,透出似有似无的讥诮。
“又见面了,云小姐。”他说话时,视线直勾勾落在她左眼处。
别在耳后的发丝飘飘落下,云湘微微俯身,头发遮挡大半张脸。
仅一面之缘,便不加掩饰地盯着她胎记看,委实冒犯。
“怎么称呼?”
“谢承舟。”
云湘听过这个名字。
周以航拿到亿通offer当天,曾向她科普过谢家太子爷的光辉事迹及事业成就。
简单来说,谢承舟约等于黄金、房本和资本主义财神爷。
“不认识。”她蚊子似的嗡了声。
谢承舟微哂,举起酒杯示意,“现在认识了。”
“哥,你疯了???”徐总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她……你……?”
谢承舟气定神闲瞧着她,眼神若即若离。
落在旁人眼里,有点暧昧。
“排除私人恩怨,生意谈不成,只有一个原因——钱没到位。”谢承舟问徐总,“报多少?”
“两千五百万还不到位?实话说,是我愿意当冤种,卖给别人,两百万都不见得有人要。”
他边说边向王刚招手,王刚调出电子书,呈给谢承舟。
谢承舟淡淡一瞥,摆手推开,“我不懂文学……”
责编媚笑拍马屁,“谢总您谦虚了,网文就是快餐,算不上文学。”
谢承舟唇畔笑意加深,半阖着的眼眸翕张,眼尾上翘。
他稍稍坐正,两腿交叠,十指相扣搭在膝上,往后一靠。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都没给责编一个眼神。
“你呢?也这样认为?”
云湘指向自己,谢承舟点头,“如果回答能让我满意,送你个愿望。”
“什么都可以?”脑子还在思考,嘴先问了。
“当然……不可能。”他有意捉弄,“前提是钱能实现的。”
云湘颔首,问:“您知道什么是网文,什么是文学吗?”
谢承舟嗤笑,“我需要知道吗?”
“您能看懂的叫文学。”
“你在恭维我?”
“不,我在诠释文学。”
精英总裁怎么会看网文呢?他们只会拜读托尔斯泰的作品啊。
试想在名流会集的酒会上,王总说他刚看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择出一两句话夸夸其谈。然后李总说上个月读完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并就此高谈阔论。
这时,如果有个人跳出来说“我最近在看《重生后我嫁给男主他爸》”,不用想,所有人都会对这人投去三分诧异三分讥笑四分鄙夷的眼神。
足足过去三分钟,谢承舟回过味来,并未因她的冒犯生气,只饶有兴味睨着她,一笑而过。
“有意思,接着说。”
至于网文是什么东西?
云湘笑了笑,端起酒杯泼向谢承舟。
第6章 你会爱我胜过爱生命。
红色液柱扑向谢承舟,红酒浸染白衬衫,犹如玫瑰花瓣落满身,衬得他分外性感。
吧嗒,吧嗒,红水滴接连坠落,点点滴滴打在他虎口上。
“你有病吧?”徐瑾逸无辜受牵连,忍不住谩骂。
其他人膛目结舌,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网文。”云湘搁下酒杯,“照网文套路,您将会爱上我这个引起你注意的女人,最后爱我胜过爱生命。”
“但是放在现实,您只会想,这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神经病。”
赵渊取来毛巾,恭恭敬敬呈给被泼成“狗血淋头”的谢承舟。
他没接,直勾勾盯着云湘瞧,眼神玩味。
“云,湘。”他轻声低喃,似在品味这名字的蕴意。
静默三秒,谢承舟蓦然垂首,意味不明地笑,痴痴沉吟:“云湘。”
谢承舟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泼他?
赵渊默默在心里点根蜡烛。
那女孩终于知道害怕,哆嗦着道歉,“抱歉谢先生,我……我……”
她支支吾吾,编不出像样的理由,竟抄起酒瓶朝自己头上倒。
*
回到明思巷,云湘还有点懵。
豪车缓缓停下,推车门没推开,她看向驾驶座。
赵特助的食指点在中控锁按键上,欲言又止。
“赵先生?”
赵特助通过后视镜看她,嗡声说:“谢总提的条件,请您认真考虑。”
吧嗒,门锁解开,云湘下车,重重摔上车门。
黑色豪车驶入主干道,驶向光照来的方向,汇进远处汨汨车流,消失无踪。
好像心里,也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似的。
云湘站在巷口,迟迟回不过神。
这一天,遇见太多人,发生太多事了。
怅然转身,老旧巷子狭窄拥挤,两侧斑驳围墙下,垃圾桶东倒西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垃圾桶不堪重负,吐出不少垃圾堆在脚边,路过垃圾堆时,里边突然有什么东西猛扑腾一下,拱起一听可乐。
易拉罐哒一下飞出,棕红色液体洒满鞋面,小白鞋顷刻间变成小棕鞋。
云湘顿足,呆呆地盯着脚面笑。
不过是第一次穿的新鞋,脏了而已,多大点事?
自己怎么变成这样?
初一结束,弟弟要上初中,父母让她辍学,她嚎啕大哭,当时父母没有安慰她,只说了句“多大点事”。
自己怎么变得和他们一样?
有些事,禁不起细想,细思极恐。
云湘深呼吸,摒弃乱七八糟的想法,看向垃圾堆。
里边埋了条濒死的狗。
大黄狗遍体鳞伤,眼睛眯成缝,舌头赤条条吐在外面,刚才蹦跶一下,没一会便死透了。
生死面前,脏污确实不算大事,她只能自认倒霉。
挤进锈迹斑斑的绿皮铁门,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光线洒满楼梯。
后脊蓦地一凉,她屏息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脱掉沾满红酒的湿衣服,换上宽松长袖T恤,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电话一响准没好事,她赶在铃声响起之前接听,试图通过掩耳盗铃的方式,拒绝噩耗发生。
然而,事与愿违。
“给我点时间,我在想办法。”
洪春华勃然大怒,“我给你时间,医生给你外公时间吗?”
“你和以航怎么回事?我们打他电话打不通,连续打三次……”
“你们找他干什么?”云湘一紧张,声音不自觉高吭。
“借钱给你外公治病啊。你们拍拖这么多年,我早把他当女婿了,现在家人出事,他肯定要出钱出力……”
后面的话,云湘听不清,只觉得有一群蜜蜂,在耳边嗡嗡嗡叫。
也不管洪春华唠叨什么,她开诚布公说:“我和周以航分手了。”
电话那头,声音明显提高几分贝,“分手,分什么分?你二十五了还能嫁到比他更好的?”
“他……外面有人。”
“我不管他外面有谁,总之你们不能分手。我们家现在这么困难,你别给我耍脾气。再说,哪个男的年轻时不偷吃,你爸也一样,老了自然会回家。”
手机跌在床上,云湘呈“大”字躺在一边,闭上眼睛,左耳进右耳出。
不知电话吵了多久,耳根忽然清净,她迷迷糊糊睡过去。
眼前闪过好多张脸,一帧一帧,像放电影一样。
是快死了吗?死在巷子里的,究竟是狗,还是她?
有区别吗?一样任劳任怨,一样无人在意。
“赌输了,给我转点钱,先转个两三千。”粗犷混浊的中年男声萦绕耳畔,“云湘,你听见没有?吱声,死了吗?”
麻将声噼噼啪啪震天响。
一觉睡到十点半,醒来时房间里乌漆麻黑。
周围了无人迹,只剩风吹窗帘声,不绝于耳。
她像条死鱼,躺着和黑夜大眼瞪小眼。
肚子咕噜咕噜叫,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找点吃的,可她不想动,不想说话,枕下手机不断震动,也不想拿出来看。
不用看都知道,要么是家里人要钱,要么是领导发布教学任务,抑或学生家长询问学生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