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白沉默了。
人变了,可以一切照旧。就像苏州知府换了人,但一切又好像没有变化。
但如果规则变了,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季舒白身在官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那几乎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关于宋瑾的问题,他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大人,水里的鸭子在岸上养不好,院里的鸡在山上活不成。你既然已经在此地,就不要想着那里的规则,不然就会跟我一样,不知道要闯出什么祸事来。”
宋瑾说完便要走,季舒白的倔脾气却上来了,一手抓住她的手腕:
“等下,你得把话说完,我才不会像你那般莽撞,四处闯祸。”
宋瑾叹息一声:“大人啊,要说话你也得给我口水喝呀。自打早上起来,我没吃没喝说到现在,我要饿死了。”
季舒白这才反应过来,椅子也不管了,领着宋瑾往船舱里走去。
他还是不肯放弃,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今日必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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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宋瑾吃饭时,他疑问不断。
“你先别我管我受不受得了,你只管说就是。不是你说的么,见微知著,你说个小规则变化就是。”
宋瑾抓了只鸡腿在嘴里啃,说话时头也不抬:“我不是说了么,我这样的普通女子也能读书,大小姐也能随意出门见客。”
“那好,我问你,这女子随意出门,若是惹出是非了怎么办?”
宋瑾笑着反问:“大人,这大明女子一定没有是非啊?”
“自然是有,可若是在家中岂不是安全许多。”
他倒是不否认,宋瑾只得想一想怎么去答他。
现代女子随意出门比较安全,其实很多时候依赖社会治安和经济稳定,以及街上有无数的女人,一个不成完全可以换一个,不必走极端路线。
所以往前倒推几十年,在经济状况不佳的时候,也是很危险的,只是没有大明危险而已。
“大人,你说这宝石,是大街上随处可见时比较珍贵,还是家中只有一个时比较珍贵?”
“自然是只有一个时。”
“对呀,满大街的女子,想看就看了,总比那看不着心里痒痒的只能翻墙头要好,是不是?追求不着这个,你换一个就是,正常人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追......求?女子?”
季舒白这辈子只听过追求梦想,从未听过追求女子,那真不是流氓行径么?
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多数时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他皱着眉头,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问了。
“那......那婚姻呢?”
“男女双方自由恋爱,男子愿娶,女子愿嫁便可。”
“那爹娘呢?爹娘若是不同意呢?”
“会有点影响,但是也有不听从的。”
季舒白这回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不像话。
太不像话了。
“那也不要媒人么?”
“可有可无吧,看风俗。”
“那成亲之后呢?怎么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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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赚钱,有人生孩子,也有人不生孩子。”
宋瑾把话说的极其简单,可是越简单,季舒白的问题就越多。
“那生了孩子也要买乳娘么?”
宋瑾啃了一半的鸡腿还在嘴里,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蓄奴制度,并不是处处都有。”
说完又急急补充一句:“但是妄想当奴隶主的心,哪里都一样。”
“那没有家奴乳娘,你们怎么办?谁来喂养孩子?谁来生火做饭?那岂不是同村民一样?”
好一个何不食肉糜,哪怕是季舒白这种打小生活困顿快揭不开锅的,那也是有家奴的。
宋瑾咂摸了一下嘴,怎么说呢,还真是有点像,都是无产阶级嘛。
“那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季舒白听了这话,身子往后微微一仰,眯着眼睛看向宋瑾。
他搞不明白,对宋瑾而言,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好羡慕的。
宋瑾叫他看的十分不舒服,忍不住问:“有什么话你就说,这么看着我干嘛?”
季舒白老实不客气:“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觉得那里比较好。”
“哪里不好了?”
“你看,在那个世界里,女子不仅要生孩子喂养孩子,要生火做饭,还要与男子一样出门赚钱养家,那岂不是付出更多?对女子而言,这好在哪里?明明比我大明的还要辛苦些啊。”
宋瑾不甘示弱:“当男子对你不好的时候,和离有底气呀。”
“你很奇怪。”
“我哪里奇怪了?”
“你在梦里成亲了么?”
宋瑾摇头。
“你看,你还未成亲便先考虑和离,还有,在县衙的时候,你翻看案卷,最关心的也是有关寡妇的案子。亲事未成,便先想着糟糕的结果,那还能有好结果么?”
宋瑾有些懵了。
“若是不打算成亲也就罢了,可若成亲,自然是要奔着一生一世去的,哪有还未定亲先考虑做寡妇的?”
宋瑾叫他说的无法反驳。
“莫非你想弑夫?”
“当然没有。”
“那就是你在害怕。”
季舒白的话像是一根绣花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进了宋瑾的心里。
“你害怕在婚姻里吃亏受苦,你害怕无法应对,你害怕无法及时抽身,你害怕所托非人,所以你挑挑拣拣最后也没有成亲,觉得孤身一人才是最合适的。”
“但凡做事,你总考虑最糟的结果,那次你陷害我时也是如此。明明知道此事后果严重,可你还是做了。”
“柏家起火也是,只要有个认真的官员到场,你便难逃干系,你还是做了。”
“你做事顾头不顾尾,心里只想着就算是最坏的结果,自己一力承担便是了。你可曾想过,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闯的祸自己一人承担不了,要连累无辜的他人呢?你还是那么义无反顾,不会后悔么?若是那桩案子连累的不是申大人,而是你认识的潘大人,你还会照做不误么?”
宋瑾呆在那里,手里的鸡腿都不香了。
季舒白这个人骂人好脏啊。
“你这个人做事冲动,行事极端,应当好好改正才是。”
季舒白说的义正辞严,那股子正义之气几乎在他身上化了形,硬是压的宋瑾喘不过来气,一时竟忘了反驳,反倒开始反思起来了。
她错了?
她做过火了?
她害到人了?
“我......”
“大人。”
宋瑾说话的同时,青杉进来唤人,说是有人找他。宋瑾还没来的及问人在船上哪里来的人,季舒白就起身要出去了,急的宋瑾也一把拉住。
“我话还没说完呢。”
“等我回来再说。”
“我——”
“还有,好好想想我的话。”
宋瑾看着季舒白快步从屋里出去,留她一人抓着鸡腿思过。
思过?
思什么过?
她有什么过?
宋瑾狠狠地咬了一口鸡腿,誓要在下回扳回一城。
她输给谁也不能输给这个封建卫道士。
第90章 你个没出息的颜狗!
季舒白走了,宋瑾觉得饭也不香了,茶也不香了,满脑子想的都是等会儿可别再叫他带着跑偏了。
然而季舒白一去不复返,她只得回屋等合适的时机,顺便理理思路。
有些时候,她觉得季舒白说的有理。
女子从封建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扩展了新的权利,可是相对应的义务却没有分摊出去,而整个社会又强迫女人必须行使权利,也就是参与工作,赚钱养家。
换在大明,这样的男人是要被人骂死的,可是现代社会不论男女都对家庭主妇嗤之以鼻,仿佛那是懒惰,是万恶之源,教育子女成了无价之物,或者说低价之物。
真的是如此么?
宋瑾不觉得。
子女教育应是一个家庭里极为重要的事情,但是整个社会都在否定它的价值,于是不被承认。
可相对应的,你也会看到无数子女抱怨父母,像是一个恶性循环,一边觉得不重要,一边抱怨做的不好。
一件被认为无价值的事情,谁人会花费精力去做好呢?
宋瑾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禁叹息一声,还好她没有子女,不然就以自己当年那种工作狂的状态,等孩子长大了,不知道要怎样疏远呢,没准互联网就要多一个责骂原生家庭的孩子。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季舒白在转移话题,逮着机会就来数落她一顿。
明明就是想骂她,却偏偏找了个好理由,骂的她还不了口,气得宋瑾连吃鸡腿的胃口都没有了。
季舒白忙着,宋瑾便有了时间慢慢去想,可不知道怎么的,宋瑾越想越觉得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