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透了。
但名利名利,有名才有利,有利就一定有名,这二者脱不开关系。
要想有名,就得有社会地位,或者得往上爬,那就得跟当官的窝在一起穿一条裤子。她眼下只是跟季舒白走的近些,就已经被文新盯上了,要是再往上爬一爬,宋瑾想她不就是性转版西门庆么?
可是西门庆顶多花些银子巴结下,她拿什么巴结?一想到文新那句话她就胃里犯恶心。
在有些男人眼里,女人不脱裤子是办不成事的。
有些事情不是你做成什么样,人家就会认为是什么样,嘴巴长在别人脸上,她堵不住,只会害了自己,还不如赚点小钱过日子,起码安生些。
宋瑾想到便去做。
她先招呼两个伙计去买两口大瓮回来,再从卖板栗的农户那里定下几十斤的板栗,同时要他送来几捆干稻草,她有用处。
宋瑾想,她如今店中生意也逐渐稳定起来,等天气一凉,她便可以增加菜色,一天换一个花样。
今天板栗烧鸡,明天板栗红烧肉,后天板栗炖猪蹄,饭也可以试试排骨板栗焖饭,她自己先吃个过瘾。
这天晚上她就煮了一锅子。
配菜不多,香菇切成薄片,此刻没有腊肉,她便用鲜肉替了。肥肉切片,下锅爆出油后添了香菇一道炒过,香菇炒软后加板栗炒匀,最后再加一些酱油上色。
宋瑾喜欢在这一步多添些水,将水沾染上油和佐料的味道,然后当成煮饭的水一起下到米锅里,这样米饭就会很均匀地粘上油,吃起来会更香。
板栗单独挑出来,随米一道煮了,爆过的肉和炒香的香菇则在焖饭的时候才添进去。
等饭焖熟,锅盖一掀,一股板栗的香气夹杂着油香气蒸腾而上,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去吸。
有了这锅饭也不必炒菜了,一人一碗抱着就开始吃,宋瑾却慢一步,等众人碗里都添满了,她开始铲锅巴。
自打没了柴火饭后,她就很难吃上锅巴,如今来这大明,她倒是满足了,而今日的锅巴又不大一样。
焦香,咸香,肉香,一口下去咔咔脆响,宋瑾连碗也不要了,将锅巴抓在手里一折就往口里送,陈婆子见了笑话她。
“多大的人了,怎么跟没吃过锅巴似的,站在灶台边就开始吃上了。”
宋瑾笑呵呵地一边铲一边道:“等天凉了,咱们做些腊肉,配上胡萝卜来煮,比今天的还好吃呢。”
春云在不远处听了这个话,也跑来灶边放了碗筷,跟着抓锅巴吃,结果连连说好。
“这个好吃,比以前的锅巴好吃,我也要。”
春云撬了一大块锅巴到手里,又从碗里挑出一些香菇肥肉铺上去,再对折起来,像个锅巴夹菜,一下塞了一大口到嘴里,一边享受地“嗯嗯嗯”低吟着,一边听她嘴里发出来的嘎嘣嘎嘣的声音。
这顿饭大家吃的心满意足。
第107章 女流氓?有见识?还是有见识的女流氓?
宋瑾做好了接下来生意的打算,便开始安安心心地说起她的书来。九月的一天晚上,她再一次讲起了她抄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话说这罗密欧与朱丽叶在宴会上遥遥一见,便倾心不已。回去之后这罗密欧是茶不思,饭不想,一心只惦记着心上人。”
“这日他就求了那朱丽叶的乳母,帮他同心上人阳台相会。”
“俗话说的好啊,这有情人见心上人,那就是书童摔了课本下了学,身未动,心已飞。这有情人与心上人分离,那就是书童拾起课本上学堂,恨不得太阳永不升起......”
宋瑾说到这里的时候,余光瞥见铺子里走进来一个人,无需看脸,只见那高大的身材,板正的身姿往那里一坐,她便知道是谁来。
宋瑾第一回尝到心花怒放的滋味,什么被人误会同他关系混乱,什么被裴姑娘家里误会借机亲近挑拨,什么沾他的光赚了银钱损了自尊,一时间全都丢开了,恨不得当场就撂下摊子朝他奔过去。
她想,她完了。
宋瑾说完一段书,中间停下喝茶歇息,又见那个身影站起朝门外走去,当下放了茶碗就追了出去。
季舒白脚步快,宋瑾出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一段距离,说远也不远,就在街口那棵古槐树下摇着扇子候着。
宋瑾小跑几步奔过去。
“季大人——季大人——”
她不想过多的去考虑为什么见了季舒白会心花怒放,也不想将来二人还能进步多少,只想着在这个世界里,他可能是她唯一的靠山了,她必须放下一切胡思乱想,尽力跟他走的亲近些。
季舒白见人奔过来,轻笑一声:“许久不见了。”
宋瑾跑到跟前,自己也没料到自己能笑的那么灿烂。
“你回来啦?”
“嗯,刚到不久。”
宋瑾更高兴了,谁知下一刻季舒白忽然弯下腰来:
“一个多月不见,你倒是从喊打喊杀变成翻姑娘家阳台了,你这算进步,还是退步?”
宋瑾咯咯一笑,道:“那我下回给你换个。”
说完扫了他一眼,见他穿一件鹦哥绿纻丝褶子衣,便后退一步,圈手作揖,粗着嗓子道:“洒家是陆家食铺掌柜,姓陆,讳个瑾字,敢问阿哥,你姓甚么?”【1】
季舒白啪地一声收了扇子,轻打在宋瑾的小臂上:“休要学那花和尚。”
宋瑾笑着跳开了:“你不也学那花和尚穿鹦哥绿纻丝袍么,下回我给你讲个倒拔垂杨柳,不知道大人可有那力气,也去学上一学?”
“你胡说,我几时学他了,下回再也不穿绿了。”
宋瑾道:“别,大人穿绿色好看。”
“我才刚回来,你就调笑我。”
宋瑾背着手,立在街上,咯咯直笑。
季舒白忍不住道:“你这陆姑娘,早晚要成鲁姑娘。”
“成鲁姑娘好啊,鲁姑娘多义气。”
“莽直,暴躁,粗鲁,这些你倒不嫌弃了?”
宋瑾道:“那也得看跟谁比。”
“若是同那打虎的武松比,你又该嫌弃花和尚了。”
谁知宋瑾嘴巴一撅,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才瞧不上他呢。”
“这是何故?”
宋瑾一边转身往一侧桥上走去,一边道:“他凭什么说篱牢犬不入呀?”【2】
季舒白听了一愣,抬脚跟过来:“难道那潘金莲勾引人还有理了?”
宋瑾道:“勾引是没有理,可她为什么会嫁给武大郎?谁也没替她叫过屈,又凭什么责骂她?那武大郎占尽便宜,还让金莲一女侍二夫,自己又老又丑又穷又懦弱,靠着女人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等有了兄弟来撑腰,竟学会要求娘子守贞,还把娘子关在家中了。要我说那潘金莲散了银钱,买了房子,最后竟是给自己买了座牢笼,换成是谁都会抱怨的吧?”【3】
“什么一女侍二夫,你读的什么书?那潘金莲虽被人陷害,可......”
“可什么?”
“可......可勾引小叔这等事情,自然是有违妇道的。”季舒白在大街上一提勾引,音量就小了许多。
“那武大郎分文不出,娶了个美*娇娘算什么?但凡用脑子想想也该知道这等好事落不到他头上。娶回来也守不住的,岂能全怪人家娘子。”
“可这事与武松也没有干系啊,你怎的还牵连上他了。”
宋瑾靠在栏杆上嘀咕:“我就是不喜欢他,而且我觉得大人也不当喜欢他。”
“这又是什么道理?”
“你是官,他是寇,你若喜欢他,大人岂非......”
宋瑾一脸的坏笑,笑得季舒白慌忙辩解:“你胡说,这一码归一码,乱世之中,岂能与当下太平盛世相提并论。”
宋瑾道:“那也不喜欢。俗话说的好,这冤有头债有主,人家花和尚尚知道谁是祸害就是找谁,那武松虽称好汉,却祸及妇人幼儿,简直穷凶极恶,罪不可恕。”
季舒白听到这里,忽然放松了些,站在上头也倚在在栏杆上道:“原来你是为了鸳鸯楼里的一众妇幼鸣不平。”【4】
“难道不是么?武松的做法与满门抄斩有何区别。就是依大明律,也着实过了些。大人是官,应当明白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怎能私自动刑,这样的人又如何能称好汉?应当称罪犯。”
季舒白笑了笑,双手抱胸,满脸的轻松:“我若是没有听错的话,你刚刚说的故事里,似乎也有私下决斗的戏份吧?”
“所以这注定是一桩爱情悲剧。”
季舒白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更甚,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笑什么?”宋瑾鼓着腮帮子质问他。
“我还以为......”季舒白说到一半又不说,把宋瑾急的推他。
“你说呀,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潘金莲杀夫有理。”
季舒白说到这里的时候忽然笑出声来,他至今没有忘记宋瑾对“寡妇”一事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