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毛毛躁躁的?也不怕冲撞了人家。”
卢夫人抱怨他,然而卢骏年此刻却没有心思去跟自己夫人计较,只道:“我同季夫人有话说,你先回去照应孩子。”
“不是有乳母在么,我在这......”
“你先回,先回去。”
卢骏年皱着眉头直撵人,卢夫人相当不满却又不好当面反对,只对宋瑾说晚些再来陪她,这才起身瞪了卢骏年一眼走了。
宋瑾知他要来说什么,却是不急,只坐在那里等他开口。
“刚刚知府大人召我们过去了。”
宋瑾默默听着。
“他说,他说,他叫我们联名写折子到北京参他,还说这是你的主意。”
卢骏年说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瑾,希望她能否定自己,然而并没有。
“没错,是我的意思。”
“这是为何呀?眼下又不是死局,南京再怎么猖狂,总也不敢杀人的,怎么就不能等等呢?”
宋瑾不肯等,非要参了季舒白不可。
卢骏年气的半死:“我当初就觉得你这个人邪性,果然没好主意。你说说舒白辛辛苦苦读书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却要毁了他的前程,你到底为的什么呀?”
宋瑾被骂一场,委屈和惊惧混在一起,眼睛一下就模糊了,猛然站起身来道:“天底下那么多的男人,为官的才多少?若是他寒窗苦读十多年,却只有为官这一条出路,那他的书也是白读了。”
卢骏年叫她这么一说,气不打一处来,哪有这么祸害自己相公的女子,当场气得一甩袖子。
“我不管,我不签字,这事本就因我而起,如今我再联名,我这老脸还要不要了?”
“如今舒白在南京,过的不知是什么日子,你可好,不说帮他,居然还在家里拆他的台,若是他知晓了......”
卢骏年重重哼了一声:“这个家还不如没有呢。”
他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拦住他去娶这么个妻子,眼下看宋瑾百般不顺眼,撂下话便走,留下宋瑾在原处发着呆。
杜鹃在一旁听见了,猜出了个大概,便过来一边给宋瑾擦眼泪,一边问: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让知府大人联名参他呢?”
“我很坏是不是?”
宋瑾问了一句,杜鹃不知如何答她,宋瑾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我很坏是不是?我毁了他是不是?他会恨我的是不是?”
宋瑾哭起来便没完,杜鹃忙扶人坐下。
“官场这些事情我不懂的,我只知道你主意大,当初若不是你,只怕我此刻还在柏家为奴,哪有如今跟阿荣做夫妻的好日子。”
“我们过的糊涂,可你做事一定是想过的,你总有你的理由,等大人平安归来,你同他细细解释,他一定听的进去的。”
宋瑾苦笑一声,临了临了,还是这个留在身边用来确保阿荣忠心的杜鹃来开导自己。
“咱们去柴家。”
宋瑾终于有了一丝力气,要再去柴家一趟,她要把柴恒上京求助的信改为上京告状的信。
柴家的气氛不大好,门子见了先去报人,宋管事出来的时候脸上少了许多恭维,多了不少严肃,似是在担心什么。
“冒昧前来,叨扰了。”
“夫人哪里的话,我家夫人也担心您呢,请吧。”
宋瑾却站在轿厅里没动,问他:“柴大官人可在?”
宋管事道:“我家老爷今日出去走动了,想必是为了季大人的事,现下还没回来呢。”
“可知去了哪里?我有急事找他,可否派人请他回来一趟?”
宋管事见她焦急,一面请她先进厅里坐了,他派人去找,一面又派人到里头请夫人出来。
那小丫头利落地到里头传话,说季夫人来了,要见老爷,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请回来。
柴夫人猜是为着季舒白而来,疾步走到厅上,命宋管事快去请人回来。
待把事安排下去后,才坐下同宋瑾说话。
“夫人先别着急,夫主出去也是为了季大人一事,大家一道想想法子,总能想出来的。”
宋瑾不知道该怎么跟柴夫人说自己那套想法,干脆闭口不言,柴夫人只当她忧心过度,无心说话,便只是陪着她,直到柴恒归来。
柴恒交际广,又富裕,御史知府也曾是座上宾,要说出力,他确实是能出力的那一个。
他一个商人,这种时候没有想着避嫌,而是卖力地在外奔走,对比下来,宋瑾实在不是东西,可她偏偏就要做那件事。
柴恒那张弥勒佛一般的圆脸上难得出现严肃的神情,轿子一停帘子一甩,人便从里头走了出来,紧跑几步到了厅上。
“夫人莫慌,在下正在想法子,兴许过几日就会有新的消息。”
宋瑾紧抿着双唇,听见这话本该欣喜,可她依然麻木。
“柴大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回她照旧要跟柴恒私下对话。
柴恒支开所有下人,就连宋瑾也没带上一个人在身边,两人从侧边廊下慢慢走进花园里。
日头晒的很,刺的人眼睛疼,宋瑾微微眯眼。
“柴大官人,我有一事相求。”
“夫人有话尽管讲,何用求字。”
“我想请大官人放弃救助舒白,写一封信往京师,就说舒白办事不利,眼下宜罚不宜救。若是这封信能交给首辅大人,由首辅大人亲自责罚更好。”
柴恒的脚步顿住了,一张圆脸上满是惊愕。
“这是为何?”
“大逆不道是不是?”
柴恒没有说话。
“大官人不在官场,与舒白又是至交,我今日说了这样的话,也不怕说一句更加大逆不道的话。”
“舒白受首辅大人赏识,这本是他的荣幸,可他这一生仕途,若是全靠首辅大人做保,他便真的完了。”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舒白这个性子,本就是要闯祸的性子,既然要吃亏,晚来不如早来。”
相比较宋瑾处处透着不安分的性子,季舒白那假装安分的性子才是真的可怕,不闯祸则已,一闯怕就是要丢命的祸事。
眼下祸事已来,干脆就叫他吃个大亏,叫他那不易察觉的叛逆彻底的发泄出去,往后处事或许会周全许多,这何尝不是另一种解救呢?
柴恒站在日头底下看着宋瑾,这个理他懂,可是宋瑾做的这个决定,他不能理解。
有些坏事由外人来劝着做,当事人就坡下驴,一切顺理成章,她也不必做恶人,顶多是顺势而为,大家便都找到路途去理解。
然而没人给宋瑾递那个坡,她自己走了下来,便成了唯一的恶人。
一对夫妻做成这样,他不敢想季舒白知道后会怎么想。
这就是他当初排除万难,执意要娶的女子,一个在他受难时,亲自打压他的妻子。
“你可想过,此事若是被舒白知晓了,他该多难过?”
“大官人可有想过,我做下这个决定,去劝服知府大人联名参他,还要面对卢大人的责骂时,我有多难过?”
“可是难过有什么用?难过能救他呢?难过能让南京那头解了恨么?”
宋瑾忽然泣不成声。
“你可有想过,就算他今日被保了下来,将来呢?将来再犯还要大家去保他么?”
“今日首辅大人尚在,若是来日不在了该怎么办?”
柴恒一听这话,眼珠子瞪的溜圆,左看右看确认园子里没人才安下心来。
“这话怎么好讲?你也不怕叫人听去。”
“我说的本就是实话,首辅大人身体本就不好,今日或可保他,可若是因此得罪了某些人,将来怎么办?与其等到将来四处求人,还不如叫他们今日出了气,这官今日罢了,总好过将来掉脑袋。”
“他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这个亏,他今日吃的起的。”
第169章 她并不在。
相比去救季舒白,宋瑾那害人的法子执行起来就简单的多了。
一盆盆脏水泼上去,真中带假,假里藏真,季舒白的官职放在京城里根本不够看,联名书信抵达京城没多久,季舒白被罢官的折子便下来了,连带着一起的,还有一封首辅大人批评的书信。
消息传到宋瑾的耳朵里,像是天雷落了地,又像是得偿所愿,膝上一软,人几乎跌倒。
那个传话的小吏见她这样,没有半分同情,倒是白了她一眼才走人。
季舒白被罢了官,宋瑾便不能再住在衙门里了,于是收拾东西准备回老宅。
从前进来的时候倒是风光,如今走的时候,连个熟脸都见不到。
因为宋瑾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那些好奇的,气愤的,该问的也问了,该骂的也骂了,如今宋瑾要走了,也不必一个个通知了。
现在的她,更像是过街的老鼠,人人都对她嗤之以鼻,就算有些同情的,也在自己相公的要求下不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