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声不吭在里面换衣服,云飞守在外面等他,不一会隐约听见她平静的嗓音,似乎是同先前与她一道的女将在说话。
“不是说低调行事,不公开他的存在吗?”
“我没公开。”
萧月嗤笑:“你这和明说有什么区别?”
“……”云飞缄默,一时无言,转而问起她准备用何种理由调人,引得萧月复杂地“啧”了一声。
她这个旧友心志坚定,一般心中的决定很难动摇,与她相交这些年,萧月只见过两次她做出背离本意的选择,一次是抛下累累功勋,不顾大将的阻拦,毅然决然离开前线。
还有一次,便是刚才。明明前脚还说将要离开,露面不妥,谁知道找见人后二话不说,杀气腾腾就去了。
眼下,提起那个奴隶,她脸上连半分因他横生枝节的困扰都没有。
棚子里,孟兰不想让云飞等太久,换衣服的动作尽可能地快,可越想快些越是不顺意。
云飞身量高,衣裤都长不少,他只好小心卷起,然而裤角终于卷好,起身却发现直起腰困难,这才发现原本站在水槽边的大马不知道何时踱到他身边,一蹄子踩住了曳地的腰带,他心中着急,又不敢随便触碰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黑焰,无奈之下,只得小声向外求助。
“大人~”
两个女人聊到一半,萧月就见云飞噌地站起来,被吓一跳。她回到马厩前,询问了什么,萧月便听见棚子里传出一道嘶嘶艾艾的男声。
“……嗯,我换好了。”
得到肯定的云飞走进棚子,一眼明白了孟兰的困扰,她皱起眉头,严肃地教训完欺负人的坐骑,把缰绳收短,栓到另一边的角落里。
孟兰松了一口气,迅速在腰上打好个结,一抬头看见云飞一手抚着黑马,眺望棚外的空地。
女人穿着先锋特有的银甲,腰长腿直,棚顶漏下来的阳光在她耳际映下一小块明亮,脸边有一小缕碎发,泛着柔软、卷曲的光泽,她视线放空,只留给自己一个静静等候的侧脸。
一瞬间,孟兰感觉到有什么在牵动他的心,回想初见到现在,好像她一直以缄默的姿态在等待自己,写满耐心、尊重和包容,似乎只要他需要,一抬头,她总会出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大人……”
云飞回过头,看见他提着卷过边还是有些长的裤角,小心翼翼地走向自己。
“谢谢你。”
他衷心地,心中想谢的不止一句,从她第一眼救下他,他似乎就一直欠她一句谢。
云飞却不知,以为他是说今日发生的事情,洒然一笑,只说不必道谢,她带他回来,自然要对他负责,不会随意让人欺负。
见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云飞心中一软,伸手蹭去他脸颊上的灰,让他不着急,收拾好再出来,她在外面等他。
见人终于舍得出来,萧月凑上前,一脸揶揄地询问,云飞自然不可能将孟兰换衣的细节告诉她,让她很是忿忿不平。
“嘴这么严,还有没有交情了?”
云飞不说话,本来不欲理她,惹得萧月更加好奇了。
“到底长啥样啊,嘿哟,半天了,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呢。”
听到她的话,女人反倒凉凉白了她一眼。
“我的人,为什么要给你看?”
第19章 询问
“我的人,为什么要给你看?”
孟兰整理好衣服,正要走出来,便听见这句话,脚下一乱,想也没想,就慌忙退回阴影里。
萧月越过好友的肩膀,一眼捕到栅栏后有道衣影一闪而过,目光再落回背对马棚、无知无觉的云飞脸上时,顿时玩味地挑了挑眉。
“这次准备去多久?”
“你这一走,不会把你那小奴隶丢给我就不管了吧?先说好,你要是回来晚了,我就给他卖了。”
“斥令是说要守雪林一个月,这次我打算将四周仔细排查一遍,若是顺利,一个月也足够了。”
云飞淡声道,没搭理她不正形的后半句话。
她不接招,萧月也就没了继续揶
揄她的兴致,暗自摇头,心道还是如此古板,这般无趣的性子哪个男子会倾心,还以为她收个男奴会有些改变,嗐,她想多了。
“说起来,朱珙那个老家伙知道你和罗子翼有旧交,居然没逮着你不放,还叫你去雪林,我也是没想到……”
“照她的为人,听到罗子翼曾是你的部将,那还不嘘寒问暖,当场表演个笑脸相迎?”
萧月说着边咧开嘴,似乎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对方滑稽的样子,却不想云飞一句话打破她的想像。
“我没说全。”
“我只说前线时做过子翼的副将,替她照顾过马,想来她是误以为我是她的下属了吧。”
云飞轻描淡写的说完,引得身边人满脸不可置信。萧月张大嘴巴,一副掉了下巴的样子。
“啊???”
几乎一个词一个词地拖长了向她确认。
……你——
罗子翼——
还下属……?!
??????
这几个字单个她都晓得,怎么放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呢?!
萧月震惊,要是让前线的罗子翼知道,云飞这么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哪怕隔着八百里,那家伙也能跑断腿哭着来当面请罪。
谁叫她是从新兵蛋子就被云飞带在身边,一场战事一场战事教过,说是手把手带出来的都不为过。
云飞想到罗子翼的性格,说不定还真能做出千里迢迢跑来见自己的事,一时心里好笑。
她其实也不算胡编,确实也“当过”那孩子的副将。
有一回她们边境剿匪,当地沙匪熟悉地形,又久闻飞将军的名头,一听说她的旗号就躲起来没影,等她离开又出来抢掠过路商旅,甚至是落单的军差,实在可恶之极。
云飞便用计与自己的副将换了装束,扮作落单的后方小队一员,果然就被劫住带回窝点,里外联动之下,一鼓作气,最后将对方一网打尽。
至于喂养过追风那更是真的了,追风便是黑焰的后代,云飞将它送出前,亲手喂养到足月,后才作为军功奖给部将。
所以她也没说错,确实当过罗子翼的“下属”,难道做过一天就不算是副将了?
“挺好的,子翼一直想有自己的旗号,骑都尉这个职位也适合她。”
萧月看着她欣慰的嘴角,一时也不知道该腹诽还是叹气。
人家是想当上骑都尉,但人是想做你的骑都尉啊……曾经的部下都有独立的旗号了,而主将却被发配到这么个乌烟瘴气的后方,萧月为好友惋惜。
要知道,若是云飞当年不离开,现在数起北国的大将,谁能绕过她去。
……
孟兰说不上为什么心跳失速,听见云飞口中明显带着维护的意味的“我的人”,他想也没想就躲回来。
她怎么会说……我是、她的……她的人呢?
孟兰睫毛微颤,轻轻咬住下唇,他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一边红着耳尖还想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或许她说“我的人”另有其人呢,也不一定……不一定……就是我……他这么想着,可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心中就有种朦朦的烦闷感觉。
我是生病了吗?他捂着胸口,一时间心乱如麻,隐约只听见零星几个字眼。
“多久……小奴隶……雪林……不管……”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心,后面的谈话再没心思去听。
*
说是说不给看,但孟兰出来后,云飞还是将人招到身边,想叫好友认个眼熟,毕竟她走后,还要托她照拂,弄错人就不好了。
萧月见云飞对这个小奴隶如此上心,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扫了孟兰两眼后收回目光。云飞知道她是记下孟兰的脸了,点点头,转而和少年介绍起对方。
“这是我的战友,你叫她萧队长就行了。”
“明日你就会调去护军,不用担心,我走以后她会照看你。”
云飞说完却不见孟兰说话,他低着脑袋,反常的一副走神的样子。
“怎么了?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她凑近的低语惊醒了少年,孟兰一抬头见云飞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先是摇头,一转眼,对上旁边女将一脸兴味的表情,忽然又点点头。
“我、我就是……有点冷。”他说着抱了抱手臂。
女人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果然蹙起英眉,留下一句“等着”,便离开了。
她一走,空气静下来,便只有风掀起棚草顶的响动。
孟兰心绪不宁,还未回神,冷不丁听见一道声音。
“你是汉人?”
他心中一惊,抬头便看见那个称作萧队长的魁梧女将,目带审视地俯看自己。
萧月眼中,本以为孟兰支开云飞别有目的,但看他因她一句话如此惊弓之鸟,以及饱含戒备瞅自己那一眼,她心中一哂,略感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