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野岭,虫鸣寂寂,只有两串赶路的脚印。
孟兰看着前方逐渐深入的森林心生疑虑,怎么感觉越走越偏,四周安静地不像是有军队的样子。
“请问……还没到吗?”他小心翼翼开口道。
……
然而领路的人却像是没听见,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孟兰只好提声又问了一遍,这下,对方脚步顿了顿。
“哦,没剩多远,穿过这片树林就到了。”贺甘百扭头,像是刚听见一样回答道。
她怕孟兰不信,瞥了他一眼道,“我带你抄的近路,你不是着急,想早点见到云卫吗?”
果然,她一提到“受伤的”云飞,孟兰就不说话了。
“咱们不要耽误时间,走快些吧。”她催促道。
尽管心里有些迟疑,但想到云飞或许现在正需要自己,孟兰便什么也顾不上了。
‘真好骗’。
贺甘百余光扫去,见他咬牙跟了上来,心里不屑。
只要穿过了这片森林,林子另一端,就是接头的地点。他只要把人带过去告诉对方,这个奴隶能牵制云飞,就不愁没办法在那边留下。
虽然不知道孟兰对云飞有没有这么重要,但直觉告诉她,可以赌一赌。邹震倒台,朱珙自顾不暇,她缺一个摆脱旧主的契机,这时候,孟兰正正好送上门来。
即便他没有牵制云飞的作用,也还是个男子呢,将他当做投名状献给羌人,贺甘百相信自己多半能得到庇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看着越来越接近的距离,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改头换面的青云路,她不由自主加快步伐。
“……咱们为什么……呼……为什么不骑马去呢?”身后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
孟兰似乎体力耗尽,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贺甘百转头看了一眼,见他确实满头大汗,一副跟得很艰难的样子,不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真累赘,还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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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出任务,路过营门口,临时起意将人骗来,哪里还用骑什么马。
但又一想,按照孟兰的视角,她从战场上回来报平安,确实应该骑马才对。
“我回来也是抄的近路,马栓在林子外面了。”她飞快想了个说辞,“毕竟树林里不好骑。”
“原来是这样。”孟兰理解地点点头,似乎随口一问,心里却掀起波涛。
确实,对于不常出入林地的骑兵来说,树林地势复杂难骑,就算牵马而行也比骑马要快,还不如舍了马一人徒步穿越。
但问题是,右军在“不常出入林地”的范围吗?
孟兰陪云飞练新兵的那段时间,天天看着她督促众人驭马在树林里打转。
从林地跃进、追击、甚至到变换阵型和隐匿,里面谁骑术逊色一点都要挨骂,有的马被训的在树林里比猴还精。
就连他自己现在上下马都比普通人利落,更别提其他人了。
……所以,真的是右军人,怎么可能舍弃马匹,反而说出“林地难骑”这种话?
……
“怎么了,越走越慢?”贺甘百转头蹙眉,第一时间发现身后人没有跟紧。
“我……我走不动了。”孟兰满头大汗道。
贺甘百打量他一眼,猜也是这样,毕竟走了这么久连她自己都有些累了。
“行吧,那歇一会。”她点点头道。
孟兰没想到她会主动停下来,顿时心中一喜,但按耐着没有表现出异样,毕竟自己现在还是“忧思不瞩”的样子。
想到云飞,他又心里暗自后悔,大人那么厉害,做事一直有分寸,自己怎么就一听她受伤,就慌了神,当时怎么没想到找谁核实一下,就和生人走了呢?
孟兰悄悄地瞟了对面一眼,确定先前从没见过这个人,应该不可能得罪对方,但若不是报复自己,那很大可能,就是冲着他身后的人。
少年指尖发抖,一股恐惧的感觉很快从心底扩散开,源源不断地向四肢席卷而去。他倏忽意识到,云飞可能正陷入某种圈套,而自己很可能就是摆在悬崖边,让她掉进陷阱的诱饵。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贺甘百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开口道。
“我……肚子疼,”孟兰蹲在地上抱紧小腹,很怕真的发抖会让对方察觉出什么。
“……我能去解手吗?”
贺甘百蹙眉,看着地上的人,心里有点狐疑。
“算了,还是别耽误时间了,大人还在等着我。”
他的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显得有些焦虑。
他还在担忧“虚无缥缈的伤员”,贺甘百心下稍定,想着自己也能多歇会,便摆了摆手道。
“行,你去吧。”
孟兰点点头,抱着肚子走开了,他倒也识趣,没有跑远,就在她身后一处灌木丛后,这令贺甘百更加放心了。
林间虫鸣悠悠,身后时不时传出的响动,等贺甘百意识到时间有点过长了,起身再去查看,草木后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一只灰雀被发带拴连在灌丛中,它一次次的尝试飞起,便带得枝叶窸窸窣窣作响,仿佛有人曾停留在此地一样……
*
孟兰不知道自己的办法能拖延多久,他一头扎进树林,想掉头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但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认不出路,四周都是一模一样的树木,哪条路都像,哪条路又都不像
。
孟兰脚很痛,他来时跟在别人身后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现在因为神经紧张,浑身冒虚汗,胃部也真的开始隐隐作痛。但他脚下不敢停,始终朝着一个不偏不倚的方位走。
他十分庆幸,先前云飞教他怎么在林中辨别方向的时候,他有认真学,否则以他原本路痴的属性,说不定绕着绕着还能绕回坏人面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听见有说话声靠近,顿时就近找了个树洞躲藏。
好消息是这树洞足够大,正好能容纳他的身形。坏消息却是这树洞只有一半,另一半被虫蛀的没有任何遮挡,也就是说如果有人从树背后路过,一眼就能看到他整个人。
孟兰意识到这些,想换个藏身地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越靠越近,几乎就在十步之外了。对方一直叽里咕噜的交谈中,间或夹杂着“丝丝”的声音,他发现来人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居然是羌人。
他屏气凝神,听出前两人从前面走过去,刚要松口气,第三人却脚步顿了顿,忽然向树后绕来。
孟兰心快要跳出来,对方逐渐靠近的脚步仿佛在宣判他的死期,偏偏屋漏缝上连夜雨,在他屏气凝神的时候,忽然感觉眼前一晃,肩膀上垂落一截冰冷的滑腻触感。
一条毒舌盘踞在树洞中,正正好就在他的头顶。
孟兰掐进掌心,竭力忍住跳出去的冲动,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被蛇咬死和被抓住哪个更可怕,蛇信已经“嘶嘶”向他鼻尖探来,尖叫也马上要冲破喉咙。
“嘘——”
背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身躯。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捂上了他的嘴巴,眼前的威胁被捏住七寸,眨眼间失去了生机。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大的撞响,羌人大叫着,被吸引去别的方向。
“别怕,是我。”
只简单几个字,便让孟兰的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
第54章 亲吻
羌人已经离开。
云飞收回弹出石子的手,转过头刚松一口气。忽然感到胸前一撞,腰被一双手臂紧紧缠住。
少年满脸泪水,乳燕还巢一般投入她的怀中。
他的肩头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洇进她的前襟,云飞能感觉到锁骨处一小片冰凉,和着怀中人止不住的惊惶,令她心底也跟着泛起密密匝匝的酸涩。
女人收紧手臂,跟着闭眼,空荡荡的怀中被填满的瞬间,终于明白失而复得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怕……不怕,没事了。”她一手轻轻拍上他的背。
怀抱很嵌合,声音是一如往常的轻柔。孟兰惊魂未定,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停止了战栗。
“大人……真的是你吗?不是我死前的什么幻想?”他低泣着更加缠紧她,似乎很害怕面前是一场梦。
“……是我孟兰,是我,”云飞只好带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在这里了。”
指尖传来轻柔的触碰,孟兰抬起头,一双盈盈的灰眸深处,倒映着哭得泪眼婆娑的自己。
他终于有了点劫后余生的实感。
“呜呜,吓死我了……”少年啜泣道。
云飞知道他吓坏了。
看着面前哭红的眼睛,心里泛起怜惜,她很想把他拉进怀中再安慰一番,耳朵却先一步,捕捉到不远处落叶踩动的碎响。
嘘——
女人比了个手势,抱起他,眨眼间带人跳上树梢。
孟兰只觉得眼前一花,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来到高处,枝叶掩映间,他顺着云飞的示意往下一看,不由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