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几个藩王人心惶惶,不约而同跑到呼延赫帐内求证。
“九妹失踪没见你们关心,一听见某人的名字倒是默契得很,竟全部到齐了。”呼延赫独眼转动,嘴角的讥讽宛如实质。
众藩王表情不一,有人讪笑,有人当场冷脸,也有人圆滑地凑上来表达担忧。呼延赫冷哼一声,看她们各怀鬼胎,毫不理会。
“行了,别卖关子了。”那先前冷笑的女子耐心耗尽,开门见山道:“我只想知道那个传言,是真是假你倒给一句话。”
此言一出,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上首,呼延赫挑起眉梢,这回没再忽视,抬手将一封箭书扔在桌上。
“这上面写着若要九妹回来,要我们用神完气足的大可汗来换,否则就要杀尽叛党、龆龀不留。”三王拿起飞快念道。
别说可汗现在病重体衰,就算未病前也不可能神完气足啊!
“这哪里是交涉信,分明是封逼降书啊!”她将纸张抖落地哗哗作响,急道。
“你慌什么,对方叫你作甚你就作甚,三姐何时如此胆小了?”有人看不过眼出声。
然而下一刻,笑人者嘴角弧度僵在脸上。三王将信纸举到她的鼻尖,指着落款给她看。
纸张角落,单题一个“云”字,寥寥几笔却墨透纸背,旁边浓重的朱砂还未干透,边缘模糊,显得更像一滴血般透露着不详。
她们比谁都清楚这印的是个什么——云底蟠螭纹,那是个张牙舞爪“飞”。
当年她呼延云便是年少定七藩,雷霆手腕将她们一个个抓获,这才得了个神兵“飞”将的狂号。
这哪里是书信,分明就是警告!
呼延赫从始至终冷眼,见几人只因一个署名便吓得面如土色,心中大骂她们废物孬怂,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唯一能扶上墙的还在别人手里,该死!呼延赫怒火中烧,若不是还要借她们的力困死那老不死的,她早想拔刀把这些墙头草全都砍杀了。
交出大汗是决不可能的,呼延赫心道,但,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布局一番,一举拔出这颗心头刺。
……
呼延赫以大汗卧病、无法擅动为由回绝自己,云飞一点都不意外。
若是敌人只是因为送去的只言片语就缴械投降,云飞反倒会怀疑有诈。毕竟,她自认一向不擅舌辩,比起讲道理,她更相信拳头。
殊不知,敌人内部各为己利,其实是一帮瓦合之众,不少人被她这封手书吓得险些屈从。
呼延赫派人代传的意思,可汗无法出王帐,云飞却是可以挪动的,若是她肯将义王全须全尾送回来,呼延赫便愿意放云飞单独探视可汗。
此话一出,萧月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不行,她打的什么主意,谁不知道!”她今早得讯刚赶来与云飞汇合,便听见好友要单刀赴会、主动踏入敌人的陷进。
沙盘前,大皇女也是一脸不赞同。
云飞自己却觉得可以试一试,她送出那封信本来就是想要打探一下可汗情况,如今若能走去王帐亲眼确认,那自然是最好了。
萧月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甚至连靠近王帐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千军万马包围,射成刺猬。”
云飞默然,她当然想过,呼延赫便是打着除掉她的主意,明着请君入瓮,但——
“我们此趟的目地,不是救出可汗吗?”在云飞看来,救人是第一要义,铲除叛王甚至可以排在确认可汗安危后面许多。
“但你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把可汗带出来?”大皇女眉头紧锁。
云飞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良久,一声叹息:
“可是殿下,若连我都不敢去,那就真的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我们现下,可是连大汗病重到何种程度,都无从知晓。”
闻言,大皇女及一众大将都沉默了。
在场诸人都清楚,呼延赫之所以还在玩此等花招,其实是为了个正统的名声。
不只是汉人讲究承位名正与否,草原牧族也很看重血统。越是强悍的勇士,越是愿意追随血统高贵的首领。
贼人愿意玩把戏,云飞觉得跟她玩玩也无不可。若哪天真的大军相见,战场死伤无计,对方狗急跳墙之下,那便真的到了一切都无法挽回的地步。
云飞不愿意大皇女后悔,更不愿自己后悔,所以这次她非去不可。
大皇女缄默片刻,忽然弓腰,朝她行了个拜礼,众将跟着庄重施礼。
“我会带人在外面等你。”大皇女郑重道,“若日正中天不见你出来,我便带人冲进去。”
云飞默了默,随后点了点头。
*
两柱香之后,云飞跟着呼延赫的人来到了王庭前。萧月虽气她不听劝,却还是执意亲自押着人质,送她到驻地入口。
“老实点。”
她恼云飞,却也知道好友马上要深入虎穴,便只好将气闷撒在别人身上。
可怜义王被缚腕又堵住嘴,无端端吃了她好几个掌呼,连一旁守卫都看得眼冒金星。
“你给我好好的。”她一下下、恶狠狠地戳着云飞的肩膀。
“怎么进去,待会儿就给我怎么走出来!”
云飞一边无奈点头,一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骨,实在被她戳得有点疼。
然而两人的手指刚触上的瞬间,便感觉到指缝被塞进个微凉的硬物。二人相识多年,默契只在一个眼神交换的瞬间。
云飞借着摸肩的动作,将那东西纳入掌心,一旁的使者丝毫没察觉,只觉得两个大女人道别竟然也腻腻歪歪,看着实在别扭。
不过又一想,进去那个注定有去无回了,也就忍住话头。
就这么一会,云飞已经摸出来掌心是个什么东西——虎符,这居然是护军的虎符。
她记得很清楚,萧月上次祁山一别便对自己说过,回来要辞去职务,按道理,这虎符应该在新的护军都统身上才对,怎么还在她手里?
而她现在塞给自己,又是个什么意思?
……
‘……希望能帮到她吧。’萧月在心里默念道。
她看着好友踏进关卡,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尽处,长长叹出口气。
她已经做到她能做的所有,接下来,就只能看云飞自己了。
第62章 获救
云飞独自往前走,刚踏入驻地范围,身后关隘和拒马便被七|八个士兵吃力地挪放回原位。
云飞不由顿了顿,这意味着,若待会儿,她想要在呼延赫不放行的情况,强行离开,仅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引路将官见她转头停下,顿时一脸警惕地盯着她,云飞扫了她一眼,装作不知继续走。
腰牌上系着黄色授绳,这显然是个王卫,云飞暗自道。但王军天职保护可汗,向来只听一人的调命,什么时候会在王帐之外走动了……?
王军也叛了。
意识到这一点,云飞心沉了沉。
她本以为呼延赫至今不敢动手,是因为没有全然掌控局面,换句话说,她可能只把持了外围的军防,王帐周围依旧有一批亲卫拱卫,却没想到居然连王军都叛敌了。
保护王帐的亲卫都脱离了可汗的掌控,云飞不敢想她现在是个什么境况。
“多年不见……呼延云,你还是如此自负。”一道阴鸷的人影从阴影中踏出。
“你居然真敢来。”鬓发遮住半只眼,说话者正是呼延赫。
“敢不敢谈不上,只当会会老朋友。”她淡淡道。
“好好好,好一个老朋友。”呼延赫眯起眼睛冷笑,“‘老朋友’确实有许多话——想和你‘掏、心、掏、肺’地说。”
她话落,一个眼神,四周陡然气氛一变。
云飞不知道周围有多少人,却能听见杂乱的脚步,从侧方、身后,一路走来的每一顶帐篷里传出……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块鲜肉,恰好掉进蚂蚁窝中央,四面八方全是悉悉索索的躁动。
……这么快就耐不住了?云飞心道。
“你有话,我却不想听你说。”她脸色渐冷,“大可汗呢?”
哈——呼延赫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这人都死到临头居然还能惦记别人。
“大可汗?”她一脸惊诧地张开双臂:“站在你面前的不就是吗?”
“现在这里只有我这个新可汗。”她独眼含笑看了不远处的帐篷一眼,“和那个马上要死去的……”
云飞猛然转头,朝那个方向发足狂奔!
“拦住她!”
一声令下,四面八方蠢动多时的士兵全跳出,拿着斧箭刀枪铁桶一般将人层层围住。云飞抽出腰间的佩刀,抬手便劈砍过去。
她在祁山隐没三年,大多数时候都遭受上峰的打压,被排挤在军功和战场之外。可以说除了她的部将,没人见识过到她的武艺。而即便是带兵歼灭羌人那两次,她总还要调度阵列,掌控战局,极少有让自己理智沉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