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绘模特是纯恨前男友_巨蟹自由【完结+番外】(70)

  “山神大人———!”蓬头垢面的女人拦在轿前,“让我嫁给山神大人!!!让———!”

  傩巫手一挥,两名壮汉冲上来,一个捂嘴一个扯腿,将女人拖走。女人徒劳地挣扎,时不时自指间漏出嘶吼。

  傩巫满面慈悲:“无所来去之人,不得侍神。”

  “说人话!!”队伍中不谙世事的孩童扬声吼,又立马被大人捂住嘴巴。

  “小孩子家家,问什么问?”大人粗粝的嗓音刻意压低,“那是神谕,哪是我们能懂的?”

  小孩子不依不饶。

  傩巫慈爱地转身,摸摸孩童的头,笑着问:“你妈妈呢?”

  孩童骄傲道:“我刚出生,她就嫁给山神啦!”接着抬手一指,“就葬在我家后山!那里那里!”

  神情骄傲,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女人。”傩巫指着远处被捂得没了声息的女人,“她的孩子早夭,在世间无血脉相连,便是——无所来去之人。”

  “她孩子死啦!”

  “这么不祥,怎么能嫁给山神大人?”

  “山神大人已经很仁慈啦!是她自己不争气!”

  “就是就是!!去年的新娘,是村东头那位数不清岁数的老妪。”

  “她儿子都已经耳背了,山神还愿意娶她,已经很宽容啦!”

  “山神大人真是仁慈又宽容啊!!”

  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盖住轿内传来的低声啜泣。

  愉琛饰演的阿双摸着孩童的头,轻声却坚定地反问:“既然山神仁慈,那为何新娘个个有去无回?”

  他音色清脆,话尾带着勾子,雌雄莫辨。

  粗粝的声音怒喝:“你懂什么!!山神保佑我们平安,受我们祭祀理所应当!!”

  阿双再问:“为何下至少女,上至老妪,无一幸免?”

  男人反驳:“山神大人已经保护我们上千年啦!”

  “那山窟里究竟堆了多少新娘的尸骨?!那是多少人命?!”阿双痛声道。

  “山神选中的新娘,都是已婚已育,为我们这群凡夫俗子诞下儿女的女子!这于我们而言,是何等的殊荣与庇佑??”另一男人男*人暴喝。

  阿双再前行一步:“那为何村中遍地孤儿,连句阿妈都听不见?”

  “够了!”傩巫怒目而视,“不要再说了!”

  阿双寸步不让地与傩巫对峙。

  “罢了罢了。”傩巫摆摆手,“你怨恨山神带走你的母亲姊妹,殊不知能成为新娘,是她们的福分。”

  “你家幼子,也已龆龀了吧?待你成为山神新娘那天,便会知晓,这是莫大的殊荣。”

  阿双掷地有声:“求之不得。”

  舞台暗下来,所有村民隐匿于黑暗中,笙与筝和鸣,分不清是喜乐抑或是哀乐。

  唯有一束光打在愉琛身上,他身形窈窕婉约,雌雄莫辨。

  “求之不得。”他目光如炬,“若有一天,我成为山神的新娘。”

  “那么——”

  “我将弑神。”

  /

  村庄重新亮起火把。又一年山神娶亲,村民们聚集起来,做着送嫁前的仪式。

  他们取来山石,研磨洗涤制成颜料。每个人脸上映出幽蓝的灿烂笑容,庆贺大喜。

  倒数第二幕前,舞台灯全熄,愉琛从侧后方下台。

  很快,舞台重新亮灯。

  这段群戏大概会持续五分钟,沈棣棠需要在这五分钟内,将愉琛的面部和颈部彩绘画好。

  后台需要保持黑暗,补光灯开低档,光线微弱,沈棣棠不得不凑近他,才能确保落笔准确无误。

  “你再低一点。”她够不到。

  跟之前几次模拟演练不同,愉琛背脊僵直,没有弯腰。闻言,他才单手撑着旁边的柱子,行动迟缓地俯下身。

  与其说是俯身,不如说是佝偻背脊,蜷缩身体。

  沈棣棠小指外侧垫着气垫,虚虚搭在他脸上,笔毫几次都没能落稳。

  她本以为是自己手悬空发抖,用点力搭在他颧骨上才发现——是愉琛在发抖。

  不,发抖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状态。

  他像是冷极了,以可怕的频率颤栗,时不时打冷颤似的狠狠颤抖几下。

  “你......”沈棣棠手上没停,“你还好吧?”

  他没有反应,半闭着眼睛,低声喘息。

  她又问了好几次,他才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没事。”

  听起来不像是没事。

  直到画完,他都依然保持弯着身子的姿势,许久没动。

  “别演了。”她皱眉,“我去叫林蔚。”

  为防止舞台事故,B角的妆造与A角同步。

  她刚转身就被他拉住手腕。

  前面几幕动作台词都很激烈,可愉琛手指冷得像在冬眠。

  他再次说没事,听起来依然不像是没事。

  沈棣棠没有挣脱,转而问:“那我能怎么帮你?你需要什么吗?”

  “需要。”

  她靠近一点:“要什么?”

  药吗?在哪里?

  愉琛撑着站直,抬眼看她。

  “......拥抱。”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第57章 戒断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愉琛这么说着,不像请求,像某种自暴自弃的宣泄。

  舞台顶的射灯扫过来,他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看得到微颤单薄的背脊。

  不要心软。

  不要、心软。

  沈棣棠默念。

  舞台上,最后一声编钟肃穆敲响。

  那是愉琛上台的最后期限。

  他转身上台,没看到她微微抬起的双手。

  /

  话剧落幕,愉琛压轴谢幕,小剧场内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王导抹着眼角说:“我没找托,一个都没找。”

  多多也热泪盈眶,“我找了。”

  “第三排过道左一开始数,分别是我妈、我爸、我姨、我姨夫、我姑和我舅舅。”多多擦一把泪,“六个托。”

  “小沈啊。”王导擦掉感动的泪水,边欣赏观众离场边念叨,“我之前给你画的饼好像可以出锅了,二轮演出的海报...

  ...嗯?小沈人呢?这不刚谢幕吗?”

  多多伸长脖子:“嗯?琛哥也不见了?”

  沈棣棠找到了愉琛,在通往废弃衣帽间的楼梯上。

  他面对破旧的木门坐在台阶上,头顶是昏黄的灯光,蜷缩成在子宫里时的形状。

  而她站在亮堂堂的楼梯顶,两人一明一暗,一站一坐。

  光打下来,她的影子先于她,向他靠近。

  影子向前蔓延,没有触碰到他,在落到他背后的台阶时,停住。

  情绪控制法教人们,当心底有难以抑制的冲动时,默数十个数再做决定。

  十个数。

  一......二......三......

  沈棣棠无声地数。

  六.....七......

  影子微微晃动,依然停留在他的视觉盲区。

  ......九......十.......

  十一。

  距离愉琛,有十一级台阶。

  越过占了十级台阶的影子,越过十一级台阶,沈棣棠望下去,一时恍惚。

  与年少相爱的恋人重逢,是怎样的感受?

  她一直拼命掩盖逃离的,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她在数这十一级台阶时,福至心灵般地,灾难灭顶般地,得到了答案。

  她在十八岁时埋下名为愉琛的时空胶囊,在二十五岁,却不敢挖出。

  愉琛有什么可怕?

  愉琛没什么可怕。

  可怕的是名为愉琛的时空胶囊里偷偷承载的,十八岁的沈棣棠的碎片。

  那样的热烈张扬与横冲直撞,那样的灵气与愚蠢,才是二十五岁沈棣棠所逃避的。

  她在害怕。

  怕十八岁很糟,更怕此刻很糟。

  沈棣棠转过身,占据十级台阶的影子消失。

  门咔哒一声关闭。

  愉琛迟钝地意识到楼上的门关上了,接着楼梯间暗下来,四周更加安静。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倏尔,他迟钝的意识被熟悉的动静吵醒,

  ——听得出来,发出动静的人蹑手蹑脚,试图安静靠近,但听起来丝毫不安静,根本就是是偷偷摸摸地敲锣打鼓。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发出这样好笑的声响。

  这个人小心翼翼又大张旗鼓地坐在他后方的台阶上,带来阵阵草莓味。

  如果他此刻手臂没那么沉重,如果他的背脊与内脏没有痛得像被撕开,如果他不担心被过肩摔在地上,那么他可以回头拥抱她。

  就这么偷来他觊觎已久,却没能得到那个拥抱。

  但就算不这么做,他也觉得知足。

  因为——,没能得到拥抱,变为继续等待拥抱。

  难耐,但好像,可以等来。

  他说不出话,她也无言。

  /

  沈棣棠愉琛背后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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