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夏_岑为【完结】(21)

  初夏一页页翻着,仿佛看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她也喜欢像这样在书上写写画画,而且这两句她也划线做了批注。

  她知道,他们都在用蓬勃向上的句子,试图将黑暗中的自己捞上岸。

  *

  这之后,《我与地坛》成了初夏书桌上最醒目的“嘉宾”,放在离床头最近的地方。

  只要她晚上被噩梦惊醒,便会拿出来翻几页看,主要看划线的地方,还有旁边的批注。

  日子一天天过,过了月考,十一月初要期中考试。在期中考试前,安排了一场秋季运动会,初夏从来不参加运动会,运动实在不是她的强项。

  她不知道林朝朝为什么这个月跟她说话变少了,她没有多想。

  运动会第一天,初夏待在教室里,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每天的睡眠都很差,差不多每晚只能睡两三个小时,而且还是断断续续地睡。

  她会利用一切能休息的时间来补觉。

  中午陆序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还特意给她带了午餐。她跟陆序说了“谢谢”,把饭钱给了他。

  这时,她右侧的光忽然消失,一转头,吓了一跳,站在窗外的是沈未。

  他看起来好像要跟她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停顿片刻离开了。

  他的手里提着两份饭盒,看来还有一份只能送给别人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初夏才早早地去操场上,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一场3000米的长跑。

  这场长跑比赛里有陆序,也有沈未。

  所以,她的那声“加油”,可以是为自家班长鼓劲的,也可以是为沈未鼓劲的。

  她的别有用心,在这样的遮盖下,大抵会天衣无缝、无人察觉吧。

  站在起跑线附近的沈未很悠闲,不像别人,有的在提前做热身运动,有的紧张地练习跑前动作。

  他正在跟孟际遇聊天,两人站在一起,常常被别人说“般配”。

  但初夏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仅限于友情。

  “多希望魂穿孟际遇,做沈学神的好朋友。”

  “不用魂穿,多跟我说几句话,多看我几眼也好啊。”

  “算了,这辈子咱们还是别想了,学神的世界,我们不懂。”

  “欸,你看她,是那个‘穿连裤袜的妖怪’吗?”声音变小了。

  “是她啊,她月考不是仅次于沈学神,第二名呢。”

  “这么看,她没有他们说的那么怪啊,是不是打错字了,不是怪,而是乖吧。”

  “不知道,反正你是没看到,贴吧里放了好些图,都是她九月份穿厚连裤袜的,我也亲眼看到过几次,真的好奇怪。”

  ……

  初夏不喜欢听别人聊八卦,觉得这也浪费时间,但这两个女生说的人不只有“沈未”,好像,还有她。

  她什么时候成“穿连裤袜的妖怪”了?

  为什么从没有人跟她说过?

  也是,她身边还有哪个好朋友呢?

  她又成了那头独来独往的鲸鱼,没有同伴,孤独地在她的海域游来游去。

  议论她的人变多了,她好像走入了黑暗丛林,四周一片漆黑,唯独她的周身被刺眼的灯光照亮。

  无数的野兽,伸出利爪、獠牙,纷纷朝她猛扑过来。

  她无助地站在亮光中,身体无法动弹,任由野兽将她撕咬、啃噬。

  头顶的阳光好亮,亮得像黑暗丛林里的那束照在她身上的强光。

  那些议论、那些目光,让她手脚都在发怵。

  她的手心里还捏着冰镇的矿泉水,想着等沈未跑完三千米,她要勇敢地送给他,哪怕不能做第一个送的。

  但她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让她窒息,空气都变得无比稀薄。

  初夏看着不远处的沈未,他没有回头,还在跟孟际遇聊天,脸上露出笑。

  阳光下,十八岁的少年,美好得像不落的朝阳。

  那么青春,那么朝气蓬勃,那么令人心动。

  只是,她看不了,她要走了。

  *

  初夏不喜欢跑步,也不擅长跑步,但这次她是跑着去卫生间的。

  镜子前的她,满头大汗,

  热的、凉的,混在一起,后背也湿了一片。

  她剧烈地喘着气,后面有几个女生朝她看过来,好像在说着什么,能入耳的只有“穿连裤袜的妖怪”。

  她找了个隔间,靠在门后,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不想看,不想听,想关闭这个世界,想活在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里。

  外面的声音消失后,狂跳的心脏平息后,初夏才松开手、睁开眼,眼前映出碎掉一块的瓷砖墙面,模模糊糊的。

  冷汗挂在她的眼睫上,她抬手轻轻擦去,继而低头,看到自己藏蓝色的百褶裙,百褶裙下面是上学时每天都穿的肉色连裤袜。

  比较厚的那种肉色连裤袜,厚到看不见,连裤袜下的痕迹。

  她撩开百褶裙,手放在连裤袜的腰头,停顿了半晌才慢慢地褪下。

  别人艳羡的她那双又细又直的双腿,很白。

  但这片白上,遍布圆点,新旧混杂,如同一张白纸上被戳了无数的洞。

  这些伤痕,初夏每天都会看见,本以为习以为常,本以为没有什么。

  只要藏起来,只要没人看见,就不会被人当作异类。

  不过,这个世界的规则不由她定,流言蜚语会像病毒般,四处流窜。

  她忽然觉得这些伤痕好丑陋、好恶心,想把它们统统抠掉。

  她用手指掐上去,在每个伤痕上都掐出红印,几乎要冒血了才停止。

  再看时,双腿除了深浅不一的深咖色伤痕,还遍布红色印记,有的地方红得要滴血。

  疼吗?

  她不知道,但她看着觉得好恶心、好难看。

  谁看了,都会被吓跑吧。

  她看得一阵反胃,却忽然苦笑了,越苦笑胃里越难受,直到那股恶心上涌到喉咙时,她才不得不蹲下来,把早上吃的全吐了,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吐出胃酸。

  喉咙有些疼,嘴巴里沾着酸酸的粘液,眼睛里、脸上全是泪水。

  如果谁看到现在的她,不仅会说她是“穿连裤袜的妖怪”,还会说她是“穿连裤袜的恶心人的妖怪”吧。

  她把眼泪擦干才出了卫生间,头埋得很低,真恨不得把头发放下来,盖住脸,盖住她的狼狈。

  她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洗脸、洗嘴巴、漱口。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所有的丑陋、狼狈与不堪。

  冲了一遍又一遍后,初夏才拿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水珠。

  出卫生间时,撞到了一个女生,垂着头的她连忙说“对不起”,却听到女生说:“你怎么走路的!”

  语气很冲。

  如果她抬头的话,会看到女生嫌弃的眼神,还拍了拍身上的校服,好像碰了她,如同染了瘟疫。

  “没听到吗,她已经跟你说了对不起。”又有女生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初夏抬头,看到身前站着的是她的同桌林朝朝,一副为她打抱不平的模样。

  “谁碰到怪胎谁倒霉。”女生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

  林朝朝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迈上前就要跟她理论,却被初夏拉住:“朝朝,算了,我们走吧。”

  两人往教室走去,林朝朝一路话就没停过,比这个月跟她说过的话都要多,来来回回的意思主要是,你不要当软柿子,当惯了软柿子,会被人捏、被人欺负。

  初夏一直低着头、一直点着头,像乖乖被训的小孩。

  “你啊,夏夏,就是太乖了!”林朝朝把她拉到教室,看她脸色不太好,“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初夏摇摇头,她的心还很堵。

  “穿连裤袜的妖怪”是什么时候传开的?现在是人尽皆知了吗?

  “朝朝,”初夏抬头看林朝朝,声音很哑,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林朝朝拿纸帮她擦了擦眼角下方的水珠。

  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裤袜。

  林朝朝瞬间秒懂,眼珠子在她连裤袜上转了几圈后才看初夏,手上的纸被揉成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纠结了会儿才说:“夏夏,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么热的天,你要天天穿这种厚连裤袜?我看你也不是不怕热啊,你穿厚连裤袜时,脸上老是出汗。”

  “我……”初夏欲言又止。

  这时,齐斯暮从窗口探过来:“你们聊什么呢,错过未哥的高光时刻了吧,三千米长跑又是第一。”

  “陆班长呢?”林朝朝问。

  “也还行,第二。”齐斯暮笑着说,“还有十分钟,到我参加的撑高跳,你们现在跟我走。”

  “哟,怎么还想起来特意找我们?”林朝朝跟他打趣。

  “你不是说要给我送水吗,别的女生送的我可不要,就等你送的。”齐斯暮半真半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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