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夫子。”卫昕笑着说,“那我就先告辞了。”
两人互相告别,卫昕告辞。
戍时。
卫昕回到张宅,丫鬟帮忙解了她的披风,她净了手,走入大厅。
宇文泰已经在此等候。
“真是不凑巧!”卫昕捂着嘴,“我等你,你等我,真是好生无奈。”
“不是好生趣味吗?”宇文泰摸了摸她的脸,“今日到处奔走,辛苦你了!”
“二公子,可是要记得我这个人。”卫昕眼神柔和,“不要去看其他小娘子。”
“好。一言为定。”宇文泰笑着说。
卫昕吃着汤面,宇文泰将一些牛柳夹在她的碟子上。
她用手帕弑唇,说:“我今日去大理寺,碰见那个杨照,真的是小人得志。”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热好的菜重新放在饭桌上。
饭厅只留下卫昕,宇文泰还有另外两个丫鬟。
卫昕看了看宇文泰,宇文泰说:“没你们的事,你们先下去吧。”
“是。”丫鬟们领命而去,关上门。
“杨照不过是卒子,验尸那里碰钉子了?”宇文泰给她夹了桂花鱼条。
鱼条金色,外皮松脆,鱼肉鲜嫩多汁,焦香浓郁。
卫昕吃着鱼,过会,给宇文泰呈了碗汤。
“范兄压根就不能验尸。现在换了一女子,叫作唐兰。”卫昕用手帕擦拭,给宇文泰夹了些鱼条,“新厨子?这鱼条炸的好吃。”
“嗯。这厨子从我府里过来,以后专门留在张宅。”宇文泰点点头。
“不验尸就不得真相!”卫昕眼光看向碗碟,“真是棘手!”
“父亲,他已经称病告假好几日了。”宇文泰眼光暗沉,“告假避嫌,难不成父亲要放弃惟士?”
“中书令不会放弃的,若是放弃,意味着承认失败。”卫昕笑着说,“我父亲因藏头诗,被人弄得家族破败。逾明,这便是前车之鉴!”
“那几个字,还真是要了岳父大人的命。”宇文泰眼神流转,“会不会是同一拨人?”
“是与不是,先弄了再说!”卫昕直言,“总不能像个陀螺似的,转动都要受别人的摆布!”
“对。今日你去见卢雨,他怎么说?”宇文泰好奇问道。
“卢夫子说,他要找一个人。”卫昕眼神清澈如海,“尚书省从二品的尚书左仆射,安庆。”
“他?”宇文泰玩笑地说,“妙不可言。”
安庆,字则玉。他生性纯良,青龙九年,他二十岁,前往东闵从军,参与屯田工作,成绩突出,做了清风县令。三月,他的堂妹安棋嫁给赵王刘本,作赵王妃。婚后,安棋与赵王琴瑟和鸣,非常恩爱。
青龙十年,章德皇帝以张太后祈福的名义,要求赵王妃安棋奉身入道,出家作女道士,道号“自明”。同年五月,章德皇帝册封安棋为安昭仪。
“先帝与安昭仪的□□戏码,叫做爬灰。”宇文泰眼神流转,“你可知道,安昭仪为何会怎么快屈服?”
“那肯定是章德皇帝逼迫,以家人性命威胁。”卫昕眼神暗淡,叹了口气,“先帝驾崩,安昭仪本可遣返回家,太后却逼迫她自尽。”
“青龙九年,十月,一个深秋的夜晚。窦太后,当时是皇后窦欢。”宇文泰看向她,“邀请安昭仪前往宫中叙谈,有皇后诏,昭仪不能不去。结果,安昭仪见到的是陛下。后来,一切就变得顺理其章。”
“所以,安庆做到现在的位置。从青龙九年的清风县令,青龙十二年的户部度支员外郎,一路高升,不仅仅靠的是堂妹。”卫昕抚着手掌,“窦太后赶尽杀绝,安庆靠自身才能,有无世家扶持,很容易就有个意外。”
“一切尽力而为,卢雨这招下的真绝!”宇文泰眼神冰冷,“新仇旧恨,安家可能会算到窦家头上。”
“目前,最重要的是验尸。假如三公子是冤枉的话,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卫昕点点头,“双管齐下,一切都可以水到渠成。”
“尸体严加看管,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宇文泰思衬片刻,“看看父亲怎么想吧!”
“那倒也是。”卫昕顺着话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亥时。
卫昕洗漱完毕,正准备梳头,抹些香膏。
她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只见宇文泰头发滴着水,还给她递了一张帕子。
“天冷的,不怕着凉?”卫昕笑着说,“你这人还真是,头发你不能自己擦了?”
“不顺手。”宇文泰坐在她的梳妆椅子上,“我这两日,是要回家一趟,大概不能来陪你。”
“没事。”卫昕给他擦着头发,“中书令爱子心切,找你回来商量事情。你好不趁这个机会,好好陪几日。”
“惟士惹出这一档事,不只是别人陷害有关。”宇文泰分析说道,“放荡无行就是他的缺点。”
“慈母多败儿。”卫昕说,“因为看重,所以溺爱。”
“诶,算了。大家心知肚明就算了。”宇文泰浅浅地笑。
“歌女笼玉现在何处?”卫昕突发奇想,“这个女子,可不能让她死了!找个人,找间屋子,安置她。”
“她服了哑药。”宇文泰眼神下垂,“显然是有备而来。”
“无所谓。她活着就行。”卫昕看向铜镜,“供词而已,签字画押就行。”
“我差人查了她的履历,她与房黎本是情投意合。”宇文泰转过头来,“一个月前,两人却断的干净。”
“外部因素吧,房亿干预?”卫昕猜测说道,“讲究身份吧。”
“不管怎么说,她活着就行。”宇文泰点头,“看管她的人说,她求生意志很淡薄,显然对房黎的死很哀伤。”
“她有没有亲人?”卫昕说,“亲情最容易撬开嘴,拿她家人试试?”
“她有个父亲,我已经将他接过来了。”宇文泰叹了口气,“他们住在小院子里,现在就是看这个笼玉到底愿不愿意说。”
“验了尸体,将报告给她看。”卫昕眼神明亮,“若是三公子冤枉,她指正三公子,就犯了假证和反坐之罪。按照律法,全家流放三千里。”
“嗯。”宇文泰说,“希望尸体能说实话。”
说完,宇文泰站起来,后转过身来,说:“走了。”
卫昕没有说话,看见他走远,又关上了门。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明明是干净无瑕,但是血迹已经蔓延。
她会不会变成那种人?
无情无义,不择手段。
然后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抹了些香膏。铜镜中的人,是她自己。
坚不可摧的,就她自己。
宇文泰于她而言,可有可无;有则会锦上添花;无则会自成一派。
她抹了香膏,将那支珍珠流光簪放在暗格里。
她躺在床上,看见水纹帷幔,慢慢入睡。
十二月初八。
腊八节。
宇文泰带着御史台主簿梁鹤,来到城东的一处院子,走进去,看见笼玉和他的父亲在喝腊八粥。
笼玉看着他,行了礼。她的父亲站立一边,感觉尴尬。
“老人家,不用拘礼。”宇文泰笑着说,“今日是腊八,你们父女能共享天伦之乐;我的弟弟宇文恒却只能待在监狱。”
笼玉的父亲低下头,神情惭愧。
“这件事情,关系宇文家族的生死存亡。”宇文泰眼神赤热,“你们的安危,于我而言,那可是筹码。”
第35章 腊八
腊日烟光薄,郊园朔气空。[1]宇文泰,主簿青霄,与笼玉,及笼玉的父亲平太一起喝腊八粥。
腊八粥里面有花生,红枣,绿豆,红豆,莲子,桂圆,玉米以及大米,有着美好祝愿。
大家喝着粥,沉默不语。
“公子,笼玉她不能言语,能否请公子帮忙物色大夫?”平太眼神恳求,“医治她。”
平太满面苍老,皱纹随着风霜爬进他的脸部,干农活的手显得粗糙无比。
“我得先看到你们的诚意。”宇文泰说。
“笼玉是半年前进入金城房府,做歌女。”平太语言清冷,“我们是凉州长乐人,她母亲去世得早。两年前,我们去往杏州,永平县。”
梁鹤正在记录。
“杏州房家招募歌女和木工,我们父女俩就去应了。”平太眼神悲凉,“房慎与房亿是堂兄弟。这个房慎仗着堂弟是金城的正四品工部侍郎,到处荼毒良家妇女。笼玉自然不能逃脱毒手,后来卫家女来了北朔,房慎对笼玉失去兴趣。”
“后来呢?你们怎么来的金城?”宇文泰问。
“半年前,房黎来看望房慎,结果那日,不知怎的就与小女碰上。”平太眼神毫无波纹,“他带走了小女。小女是与房公子情投意合的。”
“既然他们情投意合,房亿是什么态度呢?”宇文泰皱着眉头,“寿宴当晚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