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私下见一面,先对程家有个大致了解,再决定要不要回去,悄悄的回去,或者大张旗鼓的回去,都有个选择。
程师傅原先盼儿心切,听到季明玉说能见到,先是狂喜,紧接着又开始彷徨不安。
“好,可以吗?我都没什么准备,要不我去换身衣服,我给孩子买身衣服吧……”
程师傅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摸摸口袋,不知所措。
季明玉给邱利军的宿舍打电话,那晚的固定电话,就是邱利军宿舍的充值卡电话,高中还有一半孩子没有手机,固定电话是每个宿舍的标配。
就算打不通,季明玉可以跑一趟,或者叫丁学义来帮忙。
幸运的是电话打通了,邱利军这几个月因为季明玉的视频一直闷闷不乐,这会儿独自一人在宿舍发呆呢!
接到电话,季明玉让他出来一趟,有话跟他说,邱利军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心底里的天平早就偏向代表着原生家庭的季明玉这边。
他一路小跑,跟门卫大爷编了个理由,才走出校园,到旅游商贸这边来。
程师傅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盯着邱利军可能会过来的方向,不放过每一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
他寻子多年,已经练就了一身独特的本事。
只要经过一条街,扫一眼,就能记下这条街上有多少个孩子,其中有多少男孩儿,男孩儿中又有多少跟大牛是年纪相仿的。
然后再仔细辨认,一个一个排除,是不是他的大牛。
他已经生出错觉,每一个男孩子都有可能是他的儿子,最后当然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然后怀疑自己的记忆,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过一个儿子。
可是等那个人真的出现,他再次无比笃定起来,前面那个缓缓走来的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大牛。
他们是亲生父子,却被迫分离十六年,离开家的时候还是个刚刚会走路,会奶声奶气叫爸爸的小宝宝,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少年。
虽然分开这么多年,程师傅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熟悉。
他走路的姿势跟妻子很像,他过马路张望,下意识挠头的动作,鼻子上的驼峰,水滴一样的唇珠,发际线上的美人尖,五官每一处都能在家族亲人中找到雷同的地方,这就是血脉和遗传的力量。
邱利军过来的时候,没有留意蹲在墙根的程师傅,只看见季明玉和李珏。
他直奔季明玉。
“你找我有事?”
季明玉点头。
“程师傅过来了,一个人,悄悄地,你见见,没人知道。”
邱利军顿时慌了神,视线不断漂移,很快找到了视频里见过无数次的男人。
对方已经饱含泪水。
邱利军的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不敢上前,他觉得自己浑身血液都凝固,无法正常呼吸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认亲的场景,也借同学的手机搜索过很多别人家孩子的认亲场面。
从没想过他是在这种地方,这个场合,这么草率的,见到可能是他生父的人。
程师傅看见孩子满眼的陌生,无声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捂住脸,哀哀痛哭,压抑着嗓音,更叫人心痛。
他的儿子!
当年明明最喜欢他,最爱爸爸,看见爸爸回家就满心欢喜的宝贝,现在怎么用这种眼神看他!像是路人。
那他这些年的痛苦到底是因为什么?
为什么要他们父子分离!
要是孩子一直在他身边该多好!
这么大的孩子在家,他这些年的日子该有多幸福!
谁偷走了他的幸福,从青壮年,到一个糟老头子,他的人生,他和儿子的父子情谊,都被偷走了!
李珏不忍的从兜里掏出纸巾,程师傅仍旧痛苦不能自已。
邱利军终于心生不忍,一步一步走过去,迟疑片刻,慢慢蹲下,跟程师傅齐平,接过李珏手里的纸巾,给悲痛欲绝的男人擦眼泪。
程师傅一把拉住邱利军的胳膊,仔细辨认他掌心的小痣,侧额的疤痕,撸起衣服,腰间往下位置还有一块特殊形状的胎记。
这就是他的儿子。
程师傅抱着邱利军嚎啕大哭。
十六年,见证无数家庭团聚,帮助寻亲家庭上岸,看着人家和和美美,终于轮到他了。
可是他的壮志没有了,他老了,他觉得好委屈,怎么哭也哭不完的委屈。
从今以后他有资格过年过中秋了,大牛的生日再也不必跟老妻守着一碗长寿面相互指责或者抱头痛哭了。
可是他老了,他活不了多少年,还都是走下坡路的年纪,他不能给大牛任何帮助。
程师傅哭的几乎失声。
邱利军默默承受来自一个陌生人的,潮水般的爱意,不知所措,无法回应,木讷的等着对方平复情绪。
程师傅抱着孩子摸了又摸,怎么都看不够。
“孩子,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还记得你的家乡吗?小军家的小卖部,你最喜欢让我带你去买唐僧肉了,记得不?”
邱利军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认真的回答。
“我记得有个人,给我做溏心蛋吃,我哭着要放糖,她给我挖一勺,只放一半在碗里……”
第1574章 亲爱的小孩29
程师傅心都要碎了。
“那是你妈妈,你丢了之后,她哭的眼睛都看不清了,快神经错乱了。”
邱利军对那女人的长相没有丝毫的记忆,听到这却莫名的跟着心痛起来。
程师傅摸摸孩子的衣服,料子不算好也不算差,胳膊上有肉,没有伤痕。
“你知道你不是亲生的吗?养家有没有给你解释过什么理由?”
寻亲者最怕的就是千辛万苦找到孩子,孩子已经被养家洗脑,认为是父母不要,遗弃他们,怎么都不肯回去。
邱利军沉默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是经常跟我说别人家收养的孩子,都是父母不要,虐待遗弃的,别人家孩子长大了,回去找亲生父母就是猪狗不如的白眼狼。”
程师傅心头恨意难消。
“没有,没有,你是我跟你妈妈一直盼着的孩子,是我们全家的心头肉,你爷爷奶奶最疼你,你丢了,他们急火攻心,没几年就去了,死的时候还记挂着,一定要找到你,带去他们墓前祭祖。
还记得你爷爷吗?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木匠,你小时候的玩具车,手推车,大公鸡,大蜈蚣,都是你爷爷用木头给你做的,你奶奶给你做的虎头鞋虎头帽,你也喜欢……”
程师傅说起自己的父母,两位老人含恨而终,死了都不能闭眼,又忍不住伤心。
“大牛啊,你是全家人的心头肉,你丢了,全家人都成了行尸走肉,连笑的资格都没有……”
邱利军红了眼眶,心里钝钝的,木木的,微微发麻,像是被电流击中。
季明玉和李珏等两人平复心情,才劝程师傅。
“邱利军还在读高中,后年六月就要高考了,咱们长话短说,不要耽误他上课。”
程师傅不解。
“你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怎么还在读高二?”
邱利军皱眉。
“我的户口本上登记的是十六岁,腊月初八生日。”
程师傅摇头。
“不对不对,你属猪,十八岁了,是正月十六生的,元宵节第二天,你奶奶还说你跑得慢,过年时候的大鱼大肉都没赶上,元宵节的汤圆都错过了,你爷爷说你来了,咱家可以有理由过完年再吃顿好的……”
邱利军喉咙发堵,他的生日属相居然都是错的,原来知道自己真正生日是这种感觉!
程师傅擦擦眼泪,虽然但是,有生之年,能见到孩子好好的,长的这么好,他死也能闭眼了。
季明玉看着两人,一个热情,一个木讷。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把大牛妈妈带来看看大牛,等大牛妈妈好起来,我们一起把家里房子翻修一下,我要去南方厂里去打工,多攒点钱,给大牛以后读书娶媳妇成家用,等大牛有孩子了,我眼珠子都不错的给他看孩子。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以前就在南方雨伞厂打工,我是厂里技术最好的师傅,那年头别人每月工资七八百,我已经拿到三千多了,我跟大牛妈就是在厂里认识的,那会儿咱们县城的房子也就八百多一平方呢……”
程师傅心跳如鼓,眉飞色舞,当年孩子出生之后,他就是这般想的,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干劲儿。
季明玉问的不是程师傅,她又看向邱利军。
“邱利军,你有什么打算?”
邱利军不想现在的生活有任何改变,他很怕。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欢喜模样,他又说不出已经到嘴边的话。
“我,我想悄悄回去看看再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要看看亲生家庭是什么样,再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