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这回帮助的是一个叫莫远行的小姑娘。
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有故事。
的确如此。
莫远行的父亲是一名消防员战士,工作繁忙,很少有假期回家,但是跟母亲非常相爱。
她母亲是个宛如菟丝花般柔弱的女人,对她的丈夫万千依赖,全心全意,心里眼里只有丈夫,其实这样的女人并不适合当一名消嫂。
为了寓意好,怀孕起,就决定给孩子取名莫远行,不管男女,希望丈夫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平平安安。
至于为什么不叫平安,健康,顺心,额,孟婆子想想也是,总不能叫莫平安!
但是父亲依旧在莫远行不到三岁那年,为了救火,冲进火场,再也没能回来。
说来可恨,业主为了抽屉里的几万块钱货款,骗莫远行的父亲说楼上三岁大的女儿还在睡觉。
刚好莫远行也快三岁,正是父爱爆棚的时候,父亲毫不犹豫的冲上去,到处找不到,耽搁了时间,趴在窗口喊话的时候,业主才说记错了,请他顺便把现金带下来。
然后莫远行就失去了父亲,母亲失去了挚爱的丈夫。
据说这样牺牲的烈士遗体是不能让家属看见的,虽然消防服是防火的,架不住烫啊,想想被荷叶包起来的叫花鸡,就能想到遗体是何等惨烈。
莫远行的母亲不答应,非要冲上去看,掐打挠咬,挣脱所有拦着她的人。
由此可见,她是真爱丈夫。
那一幕也成了她的梦魇。
从那以后,女人就难以入眠,清醒的时候痛不欲生,只有借酒消愁,沉迷酒精,才能有短暂的解脱。
家里不成家,莫远行有妈妈在身边,还是吃不饱穿不暖,家里一团糟。
爷爷奶奶伤心过度,她五岁的时候就过世了。
莫远行学着大人模样,拿着塑料袋捡家里打碎的酒瓶子,努力维持体面。
邻居们从父亲牺牲那年,可怜理解母亲,再到后来厌烦母亲,对莫远行的同情倒是没变过。
各家做了什么吃的,都会想着给她端一碗,并且看到别的邻居一定要爽朗大气的宣扬一番。
莫远行那会儿不过三四岁大,没有专门的辅食,没有搭配好的营养均衡的餐食。
三楼的张妈妈喜欢吃辣,煮面条都要放点红辣椒绿藤椒,五楼的胖婶婶喜欢吃肉,带皮的猪肉,热乎乎香喷喷。
还有一楼喜欢自己打豆浆喝的秦阿姨,给莫远行的豆浆带着一股豆子独有的味道。
莫远行吃辣就肚子疼,肥腻的肉总让她腹泻,还有豆子煮的豆浆,每次喝完,脸上身上就会起很多红疙瘩,摸着硬硬的,一串一串,痒的恨不得把皮撕下来。
她的不舒服没有人在意,看见她脏兮兮,面黄肌瘦,身上起疹子,都以为是母亲不爱干净照顾不周导致。
她自己也不清楚缘由。
但是楼上楼下,能称呼的上的人,都说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让她以后记得婶婶姨姨,婶婶姨姨们就笑盈盈的摆手。
“孩子这么可怜,她爸爸要是知道孩子这样,不知道得多心疼,咱们不过是煮饭多加点水的事儿,不值一提。”
“是啊,这么小的孩子才能吃多少,要我说,孩子妈才是造孽哦,不过死了男人,就一蹶不振,孩子都不管,这样的媳妇,啧啧啧……”
莫远行很不高兴别人说妈妈,但是她模糊的知道,这些人都是她要感恩的,不能反驳。
母的确亲从一个精致小资的女人变的面目全非。
衣裳皱巴巴,浑身酒味,头发油腻,眼睛浑浊,父亲的所有东西都被她收在一个大箱子里,不许任何人碰,有时候喝醉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哭笑笑,很晚才消停。
原本以为这样的生活挺难的,莫远行每天上下学,在楼道里遇到邻居们,都觉得肩上背负了很多东西,很重,压的她喘不过气。
到底背负的是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是等到莫远行八岁,母亲抱着父亲的遗物在屋里三天没有出来。
莫远行心里很不安,可是又不敢去敲门。
她不是怕被母亲责怪,而是冥冥之中,有了直觉,那道门打开,她就连一个酒鬼庇护都没有了。
一直到周末,老师家访,觉得她家气味很难闻,莫远行才不得不指指妈妈的房间门。
后来的情形已经被莫远行封存,记忆续接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再度带上黑色孝布,缠在手臂上,换了多少衣服,都得缠上,走在路上连乞丐看她的眼神都透着可怜。
社区阿姨伯伯们来家里的时候,外婆和舅舅也来了一趟,有亲戚在,莫远行就不符合法律给孤儿的定义,不需要去福利院。
等社区工作人员走了,外婆和舅舅在家里翻箱倒柜,母亲最宝贵的箱子也被打开,里面父亲的制服,遗像,帽子,勋章,都被划拉出来,胡乱堆在床上,再也没有人重视它们。
可惜找到的钱少得可怜。
父亲的抚恤金大头被母亲拿来还清了房贷,剩下的都拿来买酒喝,花的七七八八。
外婆在一边小声絮叨。
“房子不能动,明目张胆的,人家不会允许的。”
舅舅没找到钱,在客厅沙发上点燃一支香烟,每一口都吸的很深,一直吸到过滤嘴,之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倒是外婆摸摸她的脑袋,让她在家好好的,有空外婆就会过来。
后来外婆隔三差五来看看莫远行,给她做顿饭,收拾收拾房子。
第1604章 拜金无罪02
坚持一段时间,又变成大半个月来一次,后来就不来了。
成长的过程就像母亲的死亡一样可怕,如果可以选择,莫远行一定选择把所有记忆都跟母亲的死亡场景一样封存,永远不去回忆。
可惜没有如果。
她打小就在身边所有人的怜悯中成长。
她知道朱老师的女儿走路内八字,因为给她的鞋子后跟内侧磨损严重,胖婶婶家玲子姐外八字,每次轮到穿她的旧鞋子,莫远行走路总觉得的胆战心惊,怕脚后跟外侧踩空。
她不喜欢绛紫色,但是别人给她的旧衣服里总有这个颜色,说是耐脏,然后他们五十多岁的语文老师也穿同款。
哪个女孩儿不爱粉色呢,她非常想要一个蕾丝材质的大肠发圈,卡哇伊要五块钱一个。
她偷偷买了一个,然后同桌见了到处传她的闲话,说她一个靠人接济才能上学的孩子居然爱慕虚荣,去买了崭新的发圈,她也配?
学校组织春游,别的孩子带零食饮料买奶茶,她必须带饼子馒头用旧水壶装白开水,接受别人施舍的辣条,才是该有的模样。
她不能用漂亮的笔记本,花销的文具盒,粉嫩的新书包,连开怀大笑都不被允许。
不必别人束缚她,只要隔三差五有人来开导她,把她当成一个郁郁寡欢的孤儿,她就被这些人的心理暗示压的无法抬头。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每年少则两次,多则无数次,慈善活动,总是在全校大会上。
乌压压的学生都挤在操场,领导们发表冗长让人昏昏欲睡的讲话,然后宣扬一番希望工程,红十字会,地方银行,保险公司,肛肠医院捐赠,最后一定要莫远行之流上台走个过场。
傻逼兮兮的抱着一块轻飘飘的泡沫板,外面贴着一层红色,上面字体不是屎黄色,就是惨白色。
然后跟一众油腻腻的领导们站在一起拍照,他们笑嘻嘻,莫远行已经麻木了。
如果没有意外,这些照片必然被拿出来反复用无数年,贴在无数宣传栏,走廊,公告栏,行政办公室。
所谓的善款数字从五百到五千,什么金额她都拿过,最后到手的钱就薄薄的几张。
每逢节假日前夕,地方电视台记者就带人扛着摄像机到她家。
社区的姨姨们拎着米,油,猪肉,偶尔买个廉价感十足的书包,上门来看看她,摸摸她的脑袋,让她有困难找组织,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好心人的期盼。
然后就上地方新闻,每天黑白昼夜反复重播,让她烦躁的想叨人。
这么多人都对她有期盼,就没人问问她想要什么!
如果有人问,她只想让这些二逼们不要来烦她好吗?
她知道学习的重要性,没有想学坏,只想活的轻松点。
然而并不容易。
上了高中,她就不是可以用来博同情立人设的小孩子,那些做慈善的人嫌她岁数大了不要跟她拍照,她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虽然也不轻松,总有些绿茶婊小白莲,想要用她来衬托自己目下无尘,出淤泥不染。
莫远行又不是傻子,衬托可以,给多一点谢谢。
高中时候她用的护肤品,穿的运动鞋,文具发饰都来自这些绿茶白莲,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莫远行很满意。
后来不知道学校搞什么手拉手帮扶,总有人给她写信,加上汇款单,每月三五百,然后加她的微信,用教育的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