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儒生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原本他也是这样想的,连媒人都找好了。
可是那日刘娘子被兄长亲娘逼迫,他站在矮墙下听了一耳朵,就知道不可能了。
她并不能护着刘娘子不被兄长压迫,更不能像刘娘子说的,去入赘。
尤其如今,听曼娘说,刘娘子的生意做得越发大,他已经与刘娘子形同陌路了。
兰芝丝毫不知自己这树枯枝上头,曾经有一朵花骨朵儿,悄然绽放,又无声凋谢。
回到家中,王延把兰芝拉到房里,关上门,打开窗户,站到窗户下面,这才与兰芝说话。
“我从未告诉姐姐,我九岁之前,是有爹娘家人的,我学过四书五经,学过功夫兵法,甚至还会丹青厨艺,姐姐不必破费再送我去。”
那薛儒生的学识,只怕并不比他高到哪里去。
兰芝挑眉。
“那些小乞儿只盯着你一人欺负,可是有什么缘由?”
王延来她家之后,明明眼里有活,手上有技艺,偏偏不爱出门,如今又说饱读诗书,背后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
王延思量再三,道出一二。
“我乃新始祖嫡子后人,先前一直被圈禁,后来今上登基,赐予公爵之位,又被叔伯逼迫退让,从魏郡一路驱赶到荥阳,指使人盯着不许我出头。”
兰芝手上的线梭顿住。
新始祖也就是奸臣王莽。
这位可不是什么好人,当初为了当上大司马,逼死两个嫡子,圈禁他们的妻儿。
后来称帝没几年又被赶下去了,如今朝纲混乱,贪官横行,几乎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王延大约也是受了牵连,没想到如今的新帝登基,在朝臣进谏下,恢复王家名誉,赐予爵位。
可是王延还是没好日子过,长这么大尽是受苦的么?
她不过是心情好,也有些同病相怜之感,顺手帮了个孩子居然就捡回来这么大一个麻烦。
“那,你会连累我们吗?”
兰芝有些后怕。
王延赶紧摇头。
“经过五年,我已经长开不少,而且魏郡那边的人已经顺利拿到爵位,站稳脚跟,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对我放松不少,已经几年没有生人来驱赶我,不然我不会能长久在荥阳落脚。
而且我极少出门,绝不会连累姐姐,还请姐姐别赶我走。”
兰芝被王延说中心事,脸上有些过不去,可是叫她为了尚未发生的风险,把一个孩子赶出去,实在于心不忍。
她轻抚王延发顶,柔声说道:
“你自己说的,如果日后被发现,我可护不住你。”
王延顿时松了口气,握住头顶要挪开的手。
“姐姐放心,我绝不叫姐姐身处险境,日后我长大了,由我来护着姐姐。”
兰芝头一回听说有人要护着她,不由得眯起眼睛笑。
“十四岁了还这么矮,要多吃饭长身体,早日长成大人,姐姐给你相看个性子好的姑子,待到弱冠,娶妻生子。”
王延有些害羞的垂下眉眼。
“我要先帮着姐姐,等姐姐立起来,报了恩情,再想其他。”
兰芝认真想了想。
“既然已经饱读诗书,在家洗衣做饭委实屈才了,日后家中和铺子里账务都归你管,你看如何?”
王延敢不从命?
“都听姐姐的。”
说是不要他洗衣做饭,可是账册算完,王延还是一手包揽了木莲伺候兰芝的活计。
兰芝晚上回房总有香汤浸手,湿热帕子擦脸,衣裳都熨烫板正的挂在屏风上,榻前还有温热的茶水,刚好能入口。
更有糕点小食,可以在两餐之外充饥。
兰芝这厢日子过得顺心,焦家却水深火热。
因为与好女的丑事被碎嘴的崔嫂子知道了,几乎就是整个西坊都知晓了。
原本求娶好女,就应该把宅院卖了搬到东坊去,再不济,搬到距离东坊近一些的宽敞巷子里去也说得过去。
他们住的这地儿,遍地平民,巷子窄的,略大一些的马车都赶不进来,日后好女进门,嫁妆抬的多,可不叫人笑话么!
可是焦家眼下穷抖擞,手里没钱。
剩下那一百亩地就是温氏的命根子,谁也不能摸。
仲卿也不想再去郡府当差,几次三番托人带话延假,说家里老母不行了,需得尽孝道。
就等着娶好女进门,到县令大人面前钻营一番,换个差事。
眼下媳妇没着落,钱花出去大半,七尺男儿天天赋闲在家,左邻右舍见着都指指点点。
还有那大胆的,打趣仲卿。
“哟,焦家郎君啊,你那苦命的媳妇呢?”
“是啊仲卿,是不是看你那媳妇斗不过你家老母,你索性放刘氏出火坑,另找个高门贵女,给你老母下马威呐!”
“仲卿,别怪婶子倚老卖老,听说你都跟官家女燕好了,咋还不赶紧去求娶呢?”
“就是,能跟你好就能跟旁人好,别到时候揣着蛋进来,还不知道是谁经的手。”
“这么说来,我瞧着仲卿脑门有些绿啊!”
“你们都憋瞎说,那蛋不蛋的有什么要紧,管他是谁的,横竖吃亲娘的奶水和嫁妆,焦家又没损失。
再说了,蛋不是自个儿的没事儿,那嫩媳妇,有能耐的丈人是自个儿的呀!”
更有吃瓜高手崔嫂子一通分析。
第328章 孔雀东南飞30
“你们记得那天不,仲卿午时一刻回来的,去见过焦家老姆说话,再进房去,我去撞破的时候已经完事儿了,等我跑出来,才午时三刻不到,这么点时候,仲卿怕不是个银枪腊样的快枪手吧!”
“哈哈哈!”
仲卿脑门青筋暴起,还真有些绿。
不过不得不说,他也因此逃过死劫。
原本就是这段时间,他在郡府当差的时候,被强盗一刀宰了。
如今却匆匆走了三媒六礼,准备等上头长女素女出嫁,就可以迎娶好女。
好女进门,他就可以有仇报仇了。
想到这,焦仲卿向来文气儒雅的脸上,表情有些狰狞,眼眸幽暗。
到时候,平步青云,不仅可以拿回甜水巷的铺子,说不定还能把刘兰芝的兄长找理由撸了。
这边焦家惦记甜水巷的铺子,那边铺子已经易主。
素女帮兰芝找到稳妥的铺子,等到素女出嫁的时候,兰芝把甜水巷的铺子作为贺礼送了过去。
留在手里,她是铁定护不住的,原本已经很是艰难,眼下又有王延这个潜在隐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主动送出去,不仅能博得好感,还能多一层庇护。
县丞朱嵩原本觉得自家婆娘太糊涂,而且耳根子软,果不其然,出去跟人吃一顿酒席,就应下了六小子的亲事,还是县令家娇生惯养的填房生的次女。
他偶然一次见过秦好女打骂使女,刁蛮粗鄙又泼辣浅薄,简直是侮辱了自家六小子。
有心想反悔退婚,可是又不占理。
得罪了县太爷,他在荥阳城错综复杂的关系,哪个亲戚被寻到错处,都能扯到他头上,经不起推敲。
好在峰回路转,秦好女自己作死,看中了旁人,秦荣把他的嫡长女嫁过来。
原配嫡出,天然地位就比填房生的高一等,虽然相貌没有次女娇艳,但是也秀丽动人。
尤其兄长秦坤人品不错,刚刚举了孝廉,与六小子能说到一处去,有这样的舅爷,将来步入官场,少不得是一大助力。
待素女嫁过来,原配嫁妆全都叫秦坤争了来,自己也没留,全部给素女送嫁。
把秦家那狐媚填房气的倒仰,又是一注大财进了朱家。
更叫朱嵩欢喜的是,嫁妆里头还有甜水巷的铺子,那可是捧着钱买不到,非在荥阳世代盘踞者不能得。
嫁妆单子上有记载,素女在两处新开的织造坊,锦绣坊占股,这说明儿媳妇是个交际好手啊,跟着秦荣一家来荥阳才多久,这都有了人脉。
秦荣可真是蠢笨,有这样的儿子女儿,非要放在一边,把继室妻女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也多亏他这性子,不然素女要是跟好女一样蠢笨,嫁过来,可要家宅不宁了。
等素女匆忙出嫁,终于轮到好女。
好女这些日子兴奋的不知如何是好,事事亲力亲为,什么都要过问一二,不懂的礼节还追着下人和郑氏询问。
郑氏面色不虞。
“阿娘不要不高兴,女儿一辈子只一回的终身大事,您整日板着个脸算怎么回事?”
道理郑氏都懂,可是仍旧心疼。
“虽说你是我女儿,可是继室在原配面前本就执妾礼,按理说那位也是你的嫡母,偏偏你那好兄长,把先头那位所有嫁妆都给素女陪嫁,自己个儿愣是一件不留,更别说给你留些。”
好女听到母亲提起上头的兄姐,也沉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