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李俊小心翼翼的蹭蹭挪动,勉强找到舒适的睡姿,闭上眼睛,心中长叹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先过了今夜再说,明天,一定要叫林芝换回来,这是学校分给他的房子。
李俊多年不干重活,最重也就拿两本书,如今早累的浑身脱力。
只是身下板床太硬,硬的硌人,翻个身又吵,好不容易酝酿了点睡意,世界都安静下来。
突然‘嗡~’一阵蚊子叫声在耳朵边响起,李俊头皮一麻,伸手去拍,黑夜里头也看不见。
顾着这头就顾不得那头,这边才护着脑袋,腿上脚上就开始痒了,伸手一挠,都是蚊子才咬的包。
李俊气愤的坐起来,他每月定期投稿给报社,今天睡不好,明天他怎么有思路?
一直这样下去,天天带着黑眼圈进班级,学生们不知道怎么猜测他。
再闻闻自己身上一股汗味,李俊穿上鞋,在小饭厅踢踢踏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
跑到厨房一摸,冷锅冷灶,水壶也轻的,只能就着冷水擦一擦。
回到房间,李俊恶向胆边生,跑去敲卧室的门,这明明是他的房间。
林芝睡得正酣,被敲门声吵醒,大为光火,伸手摸到蚊帐外床头的茶缸,也不管什么准头,狠狠砸向房门,发出‘嘭’的一声。
敲门声戛然而止,茶缸子也掉在地上反弹了几个翻身,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
林芝头也不抬,怒吼一声:“给我滚。”
李俊吓的举起双手,不敢再动。
等老半天,卧室里没动静了,李俊才慢慢踱回小隔断,轻悄地爬上床,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全身都包裹起来,就露两个鼻孔,热的一头汗,也管不了了,折腾大半宿,总算迷迷瞪瞪的睡了。
不管李俊怎么折腾,放下心事的林芝一觉睡到天光四亮,醒了也懒得动,静静躺着。
阳台上闷热不堪,又有蚊子,李俊根本没睡好,大清早又被外头走动的脚步声吵醒,他起来后也找不到自己的袜子,衣裳皱巴巴,身上味道腌臜,火气越来越大。
哐哐跑到卧室门口,举起拳头要砸门。
突然又想起昨晚那个砸在门上的茶缸,要不是有道门挡住,他毫不怀疑,林芝更想砸在他脑袋上。
这是怎么回事?
“林芝,起来了,我有事跟你说。”
李俊到底没敢用拳头,曲起手指,轻轻敲门。
林芝也觉得饿了,她还打算好好养身体,不能饿肚子。
李俊敲了一遍,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他刚举起手要再拍门,门突然被打开,李俊举起的手掌顿在半空,看起来像是要扇林芝耳光。
林芝冷眼看他,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找我,有事?”
李俊没好气的收回手掌。
“我不想住在阳台上,把卧室还给我,早饭之前把我的房间恢复原样。”
林芝径自往外走,准备去洗漱一番,一个板凳横在面前,是昨晚李俊拖过来坐的。
林芝手都没抬,上去一脚,板凳被她踢飞,撞在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又倒在地上,才算完。
李俊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的一个激灵。
“林芝同志,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说出来,从昨天到现在,你很不对劲。”
隔壁胡大娘端着一盆衣裳探头探脑的看过来。
林芝毫不客气的提高嗓门。
“我有什么问题?是你有什么问题才对吧,你一个男人,不能同房也就算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还要被你妈叫下不出蛋的母鸡,我倒是能下一个,你李家敢认吗?
第43章 八十年代被嫌弃的糟糠妻5
还有,我十七岁开始挣钱供你参加高考,读大学,你说过,你的一切都有我一半,如今我不过是睡个卧室,让你去睡阳台,我不过是吃一顿饱饭,前头五年都是我勒紧裤腰带,饭省给你吃,如今轮到我了,有什么问题?你倒是说说,有什么问题?”
一大早吃了一个大瓜的胡大娘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缩着脖子迈着小碎步,沿着墙根跑了。
李俊被林芝一席话堵得面红耳赤,差点闷死,上去拉着林芝的胳膊就往屋子里扯。
“你给我进来,有什么话不能小声点说?还嫌不够丢人?”
林芝一个不察,被拉回屋子里,李俊赶紧去把门关起来。
“你不要总翻旧账行不行?我是一个老师,我的脸面比性命还重要。”
“我不翻旧账,我就问李老师,我睡卧室,吃一顿饱饭,有什么问题?还是你觉得我活该伺候你,吃不饱穿不暖,我穿个尿素袋做的衣服,你是瞎子看不见吗?”
无私奉献是个好词,可那是对于利益既得者而言。
要是让奉献者痛苦,那这就不是什么好事儿。
李俊说不清哪里不对,他的学识不允许他说出不讲理的话,可是就是不舒服,不应该这样。
“下次我妈再来说你,我说说她,你把卧室给我吧,我睡不好,白天工作会没精神。”
“怎么会睡不好?我睡了五年,每天晚上出去工作,累的狗一样,回来还要收拾你吃过的碗筷,洗你换下来的衣裳,早上还要早起给你做早饭。
你睡不好,多数是因为不困,下回睡不着,起来扫地洗衣服收拾家务,你的荣誉有我一半,家务活也应该只有我一半。”
李俊动动嘴唇,压低嗓音。
“你是女人,家务活本来就是女人的事儿。”
林芝冷笑。
“我是女人吗?我是集中营的纳粹,这里是人间地狱,我就是那地狱的魔鬼,我是女人吗?”
李俊脸色一变。
“你偷看我日记?”
林芝说出来就后悔了,这话要十年后,李俊才会在他学生同事面前说,她被那些人找上门,才知道自己在丈夫心里的位置。
可是没想到李俊现在就有了这个念头,居然写在了日记里。
林芝大怒,一把把身边的小饭桌掀翻个四腿朝天,抓起挂在墙上的高粱杆扎的扫帚,抽打在李俊身上。
“你特码还真这么认为的?
纳粹睡小隔断,把卧室让给你。
纳粹天天给你洗衣做饭,粮食全省给你吃。
纳粹十几岁出门做工干苦力,挣钱给你读大学。”
李俊抱头乱窜,嘴里低声嚷嚷。
“别打了,别打了......”
院子里胡大娘的声音传来。
“小林啊,在家干啥呢,大白天还关着门。”
探头探脑的,就是想看热闹。
李俊一听被邻居发现了,俊脸通红,一把抓住林芝的扫帚。
“我说别打了,给我住手,没听见啊!”
林芝立刻松手,拽着扫帚不放的李俊,一个不当心,摔了一个屁股蹲,李俊恼羞成怒。
“林芝!这日子你不想过了是吧!”
“过什么?被你当阶级敌人,给你当老妈子,伺候你穿衣吃饭,自己吃糠咽菜睡木板,还要被你妈叫不下蛋的鸡,这日子你想过?”
李俊涨红了脸。
“那你想怎么样?”
林芝撩一把枯黄的头发。
“不怎么样,就是想跟你换换,是你说的,你的一切有我一半,我知道你这几年涨工资好几次,你还拿当初实习的二十八块钱打发我,每月给我二十,你自己心安理得吃吃喝喝,一月花五十块都不止,这叫日子?”
李俊松了口气。
“如果你嫌钱不够花,可以跟我说,我写稿子有点稿费补贴,回头我拿给你。”
林芝嗤笑一声。
“我想你搞错了,我要的是你的所有工资,每月只给你留二十,而不是伸手等你打赏。”
“林芝,你不要无理取闹,你一个村姑,能跟着我到城里来,不用下地......”
“我是村姑,你又是什么,村姑供养出来的泥腿子大学生?当初我也是村里的一枝花,并不是非你不可,是你说让我供你读书,你的一切有我一半,如今我不过让你实现当初的诺言,有什么问题?这就受不了了吗?”
李俊几乎要暴走,他最恨别人说他当初靠女人的黑历史。
“当初当初,八百年前的事情,你能别提吗?”
林芝怒吼一声:
“不能!”
吼完犹不解恨,这些年的压抑苦闷涌上心头,林芝三步并两步的走到案几上,抓起李俊的碗筷盘子狠狠摔在地上。
“这世上所有人都能不提当初,唯独你没有资格,你踩着我往上爬,爬上去就想把我甩掉?
你要上大学,为什么不踩着你爹妈哥嫂,我跟你什么关系你拉着我,你扒着我吸血,耗干了我的青春,如今你要抹掉过去?
我供养你比你爹妈还多,你把我当纳粹?”
外头胡大娘用力拍门,恶趣味地嚷嚷。
“小林呐,有话好好说,把门开开,别动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