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万万年,人类不过沧海一粟。
可是对某个人的亲人来说,失去这个人,沧海桑田也毫无意义。
奶奶是颍州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个给他慈爱,为他牵肠挂肚的人。
以后,他就只有自己。
摊开手掌,还有未来冰冷的山河岁月,手中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邱秋站在旁边,看他摊开手掌,看他颓然垂眸,她无能为力。
邱虹也在看着程颍州和邱秋。
她觉得程颍州和邱秋心里一定在恨她,应该所有人都在恨她。
没有人喜欢她。
林慧和邱瑞想起她,脸上的笑容就会收起。
叔叔婶婶想起她,下意识的会皱起眉头。
邱秋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冰冷。
没有了刚来时的热切。
邱虹很愧疚,很孤独,很厌恶自己。
其实她能感受得到,邱秋对她的关注,讨好,甚至没有底线的纵容。
正是这份纵容,让她有恃无恐,一时冲动,提出了那么多过分的要求,说出那么多伤人的话。
邱秋虽然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可还是远离了原先的朋友,只跟在她身后。
要不是她说的那些话,邱秋不会疏远程颍州,程颍州也不会不开心,程奶奶更不会担心孩子,跑出去寻找,车祸去世。
如果可以用她的命,换程奶奶的命,她也是愿意的。
邱虹按一按裤兜里的小灵通,机械的跟着众人下山。
程颍州一言不发,瘦削的背影,单薄了很多。
邱秋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
晚上,所有人都离开的时候,程家居然迎来离开多年的王华兰女士。
程颍州站在院子里,冷冷的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屋。
王华兰跟着进了房门。
看着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她曾经在这里住了十多年,这里有她的爱情,快乐,欢笑。
最后都敌不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的夜晚,还有柴米油盐琐碎生活的磨砺。
如今这里变了样子。
老人住的房间门被开在外面,单独租给别人了。
剩下的一室一厅,颍州住里面,老人的床还放在客厅。
客厅里放着那个男人的遗像,他仍旧年轻,星目剑眉,眸光深邃,看人的时候仿佛能传递宁静。
那个男人,永远离开,再也不会给她见面的机会。
王华兰愣怔半晌,遗像仿佛有震慑力,让她不敢向前迈步。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远方的苟且。
她离婚后很快就遇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男人,会风花雪月,笑谈中外,什么都有涉猎。
她很快沦陷,没多久就结婚了,嫁过去才知道,男人工作不稳定。
原先在援非工程上干活,结婚后又从那边辗转到墨西哥,美国,贩卖海鲜。
第442章 你是我的姐妹33
眼下在那边的华侨城,租了一个档口卖鱼虾批发海货。
前年她又生了一个女儿,生活仍旧重归一地鸡毛和柴米油盐,她却已经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没有了当初追求爱情的勇气。
孩子还小,又粘着她。
要不是这回被父母逼着,她根本抽不出身回来。
想到家里还有年幼的女儿。
王华兰硬着头皮进屋。
程颍州眉眼跟他爸爸如出一辙,王华兰低着头,不敢看。
“你把东西收拾收拾,跟我去美国吧,明后天就走,我那边还有事。”
她低头看到自己有点赘肉的腰身,有些羞耻说出那边还有女儿的话。
她已经老了,那个男人,却永远年轻,年岁停留,容颜不老,她连相提并论都不配有。
程颍州叠衣服的动作丝毫不变。
“我不会跟你走的,你不用白费心思。”
王华兰皱眉,吸吸鼻子。
“你不跟我走,还指望谁?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也没精力照顾你,更何况就靠你爸每月那点抚恤金——”
“与你无关!”
程颍州听不得这个女人提起他父亲。
当年他哭着喊着求她别走,追着她的车子到马路上,最后摔倒在地,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还是奶奶抱他回家,给他擦药。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起过这个女人。
王华兰也知道那个男人是孩子的逆鳞。
她张了张嘴,转开话题。
“你还未成年,我就是你唯一的监护人,就算找警察来,你也该跟我走,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程颍州懒得搭理她,她还在自说自话。
“美国回来一趟机票不便宜,我那边还有生意,耽搁一天都是钱,家里也离不得人,你过去先上语言学校,等适应了再给你找个寄宿高中,行了吧?”
程颍州懒得搭理她,抓起钥匙,走到她面前。
“你走吧,我要出门。”
院子里另外几家租户纷纷探头看热闹,还有不嫌事儿大的,上来跟程颍州打招呼。
“颍州,晚上到我家来吃吧,这位是家里客人啊?”
程颍州摆摆手,看向王华兰。
王华兰不敢说什么,灰头土脸的往外走。
“你再考虑考虑,我最迟周末就要回去,法律规定的我要养你。”
言下之意就是她也不是很乐意。
程颍州翻翻白眼,锁了门转身出去了。
外头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程颍州漫无目的,走到以前的中学门口,又晃悠到一处居民区。
驻足一看,他已经来到邱秋家小区。
程颍州心底一片荒凉。
坐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街上的人慢慢变少,闷热的风也渐渐变冷,程颍州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家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
他可以追寻那一抹暖阳,想守护多久,就守护多久,这是他几乎从出生就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再也不会有人问他辛不辛苦,开不开心。
程颍州把下巴搭在膝盖上,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
小区里,邱家依旧低气压。
邱虹因为钱的事情惹怒林慧,既怕林慧翻旧账,又气林慧揪头发打她,让她在邱秋面前颜面尽失的事情,现在谁也不搭理,只期待着周日早上的邀约。
说起来她对邱秋的印象只有美好。
这个妹妹打小就是文静有礼,淡定从容,被身边长辈亲友邻居夸赞的那个。
而邱秋几乎见证了她所有的难堪。
邱虹已经再难与邱秋亲近起来,她在这些人面前仿佛赤裸裸,永远只展示最丑陋的一面。
这对一个十几岁的花季少女来说,不亚于凌迟酷刑。
唯一感激她,对她温言软语,把她当成好友的只有张扬。
邱秋也是个半大孩子,当然知道自尊对一个女孩子来说重过生命。
在家她也待在屋里很少出头,尽力降低存在感。
又惦记着程颍州。
捏着小灵通,思前想后,起身把厨房垃圾拎着。
“爸妈,我下去倒垃圾,顺便跑一圈。”
她中考前学习累了,晚上有下去跑一圈的习惯,邱瑞和林慧都放心。
“外头蚊子多,涂上花露水,早点回来。”
邱秋胡乱答应下,换了鞋子就出门了。
下楼立刻摸出小灵通,拨打程颍州家的固定电话。
一遍又一遍的没有人接。
邱秋扔了垃圾,不放心的打电话给思思。
思思接了,可她也不知道程颍州在哪。
倒是思思妈妈说了一嘴,程颍州的亲妈从美国回来了,应该要带程颍州出国。
邱秋听了心中一紧。
她扔了垃圾,就往小区外跑。
她想去见见程颍州。
至于见到之后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她不想错过颍州。
错过了程奶奶,已经是她长这么大以来,能承受的悔恨极限。
邱秋跑出小区大门,跑过路边一个蹲着的身影,突然驻足。
邱秋疑惑的回头。
就看见程颍州正孤零零的坐在路边。
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的细长。
只有这道影子陪着他,更是衬的他孤单寂寥。
程颍州不防备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缓缓站起身。
邱秋都已经做好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程颍州家,没想到门口就遇见了。
再想起颍州在这里的原因,心中忍不住酸涩,脱口而出。
“颍州!”
程颍州艰难的想跟以前一样,冲她挤出一个微笑,最后却露出苦涩。
邱秋上前拉扯他的手,触手冰冷。
“你在这多久了?吃饭了吗?怎么不去我家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