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胡大娘,晾衣服呐?”
胡大娘支支吾吾,忙不迭点头。
“哎哎,这大早上的,去哪儿啊?”
林芝也不再藏着掖着,掂了掂肩上的包袱。
“李老师看不上我给他买的衣服,这不,我拿去卖掉,换点钱用,您也知道我没工作,天天晚上出去干临时工,李老师一个月就给我二十,还要我管他周一到周五,早晚两顿饭,周六周日,一天三顿饭,我自己都吃不饱,换点钱,吃顿饱饭,找点事情干。”
胡大娘点点头,心里对李俊不齿,吃软饭的怂包。
脸上却不显,笑眯眯的赞同。
“可不嘛小林,早该这样了,看看你才多大,面黄肌瘦,还不如我老太婆气色好。
不是大娘说话不好听,现在外头卖茶叶蛋的都能发财,就你,照顾你家李老师面子,天天摸黑出去做工,不是刷锅洗碗,就是扫地挑粪,为了那点脸面,饿死自己,不值当。”
林芝假意抹抹眼睛。
“是啊,真不值当,我才二十多岁呢,今天打算出去找点小买卖做做,树挪死,人挪活,活人不能叫尿憋死。”
老人都喜欢说教的话被年轻人听进去,胡大娘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心满意足的点头赞叹。
“就是这个理,小林你听得进去就好,是个好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芝这才挤出一个笑脸。
“那大娘您忙,我去了。”
“去吧去吧!”
林芝走到门口,又被热心追上来的胡大娘塞了一个玉米面贴的饼子。
“小林,大娘见你还没吃早饭,可别再省了,拿着路上吃。”
林芝再三感谢,捏着饼子走了。
老人就是这样,没有主见,耳根子又软,昨天觉得小林不留饭,做的不地道,今天听了一耳朵八卦,就又觉得李俊不是东西,林芝太可怜。
胡大娘过几年就被人哄着练气功,买床垫,可不就是耳根子软么,林芝记着胡大娘的这份恩情,到时候跟大娘的孩子说一声,父母都拗不过孩子。
林芝边走边吃光了胡大娘给的玉米面饼子,又在街边早餐铺子上买了一碗豆浆,加糖的五分钱,林芝果断加了一勺绵白糖。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要多吃点甜。
站在街边小摊上,林芝三两口喝完豆浆,扫视一眼这个小摊子。
一对老夫妻在操持,老头坐在火炉边,架起一个油锅在炸油条,老太太在揉面切面,做油条。
脚边放了七八个热水瓶,里面就是煮好的豆浆。
另一个小碳炉子上还有冒着热气,被酱汁染成褐色的茶叶蛋,林芝问问价钱。
“一毛钱一个!”
嚯,前天李俊妈来卖鸡蛋,农村养的土鸡蛋,一斤才卖六毛五,一斤鸡蛋有十几个,怪不得胡大娘说卖茶叶蛋的都能发财,这粗茶叶,老卤汁加点酱油都能反复用,几个鸡蛋赚翻倍还多。
林芝心塞塞的,她有多蠢,为了李俊的面子,抹黑干卖苦力的活。
离开早点铺子,第一站就是去取钱。
林芝把李俊的存折取个干净,又给自己开个户,钱存到自己本子上。
合作社的柜员上下打量她一番,手上动作有些迟疑。
林芝不等柜员询问就抹眼泪。
“大妹子,要是这男人再来存钱,俺有什么路子能知道吗?”
柜员翻翻白眼,没好气地道:
“储户信息是保密的,你是他什么人?”
林芝丧气的垂下肩膀。
“这样啊!”
林芝抽泣一声,从兜里摸出那封信。
“这存折是俺男人的,俺俩定亲后,俺就起早贪黑啥活都干,供他考大学,读大学。
大学毕业,他被分配到县城高中教书,就跟女同事眉来眼去的,喏,还把工资都藏起来。
天天回家问俺要吃要穿,俺没法子了,今天跟他干了一架,他才把存折交出来,你瞧,这是女同事写给他的信,他就是欺负俺认字不多,当着俺面,就书信不断。”
柜员和大厅转来转去的女保安纷纷转动眼珠子。
“高中老师啊!我们这有个高中老教师,每月都来存钱,他们一个月六十块钱工资呢!”
保安凑过来。
“哎呀,大姐,这上头还写了亲爱的。”
柜员也伸长了脖子去看。
“是嘛,他就欺负俺不认字,还说是同事交流写稿子的心得,俺不信,把信揣兜里不给他了。”
保安伸手就去摸信封。
“一看就不是正经信,亲爱的李俊老师,瞧瞧,落款是韦芳同志,大姐,要不要我帮你读一读这信?”
林芝摸着信封,迟疑片刻,落在别人眼里,就像捧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不敢打开。
“还是算了,俺先给他一个警告,收了他的存折,下次再犯,俺就闹到他单位去,这日子不过了。”
第46章 八十年代被嫌弃的糟糠妻8
林芝仿佛举着千斤重,众人也能理解,这显然是不敢打开.
夫妻之间,有些事情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再也过不下去了.
不管什么时候,就像一根刺,哽在心头,吐不出,咽不下。
柜员暗骂几声负心汉,拿着公章‘哐哐’几下,李俊的存折作废,林芝多了一本新的存折。
因为存的钱多,林芝还荣幸的被赠送了一个围裙,一袋奇强洗衣粉。
女保安柔声安慰一番林芝,还帮林芝把包袱拎着,送她出了门。
林芝喜滋滋的摸摸胸口的挎包,一千多块钱到手了。
这半上午,林芝先是走进理发店,没有学人烫头,而是先把头发剪短了.
她长期营养不良,头发枯黄分叉,跟一把干草似的,烫了也白瞎。
之后,林芝走进百货大楼,冲柜员招招手。
“妹子,我男人是高中老师,穿的体面,这些旧衣服他不想要了,都是好料子,送人太可惜了你看看能不能低价给你,你给我挑两身夏天衣裳穿?”
林芝特地选的年纪大,心思活泛的女柜员。
百货大楼里头待遇好,没风险,不过没有外头个体户老板心思活泛,来钱多。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百货大楼柜员也有自己赚外快的法子。
那柜员摸了摸呢大衣,还有羊绒衫,牛皮鞋,都是好料子,被保存的也很好,穿的人挺爱惜的,没什么洗不掉的污渍,就这一件呢大衣,全新的估计要六七十块钱,这六七成新的三四十块钱也好卖。
“我这儿没有女款的衣裳,你要到二楼专柜去买,我给你直接兑成钱,行不行?”
林芝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好嘞,谢谢妹子,就是不知道这能换多少钱?这都是我做苦力挣出来的,当时买的时候花不少钱,如今保存的也很好。”
最后一番讨价还价,除了皮鞋柜员不要,衣服都留下了,林芝不仅换了两身夏天衣服,还多了三十块钱。
林芝选了一身中规中矩的衣服,又转了一圈,看见挂在角落里的一条踩脚裤,眼睛一亮。
女装专柜的柜员走过来。
“这条裤子是采购部从羊城进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多带的一条。
太贴身了,挂在这好久了,也没人买,试穿的倒是不少,就是穿一下就脱了,都不肯买。
你要,算你八块钱,成本价拿走,上头原来叫我们卖十五块的,现在处理了。”
柜员不知道,林芝却知道,再过几年,从羊城传过来的踩脚裤,又叫健美裤,风靡全国,人人都以此为时尚。
林芝毫不犹豫的拿下这条裤子,又选了一件搭配的汗衫,过几年也会流行文化衫,一套衣服装起来。
另一套直接穿着走,黑色的确良直筒裤,大红色带碎花的的确良上衣,旧衣服她也不看,直接扔了。
走在路上,直起腰杆,总算有了二十五岁的自觉,看着玻璃橱窗的倒影,短发,纤瘦,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年轻姑娘,她有了点底气,不再见谁都喊大妹子了。
又如法炮制,把李俊的上海牌男士手表,在二手市场上换了一块梅花牌女士二手手表,最后收音机和钢笔也被她低价处理掉了。
她知道这些东西因为有些年头,处理掉太吃亏,但是她宁愿吃亏,也不愿意便宜李俊。
在外头吃了一碗馄饨,花了一毛五,老板是个老头子,手艺不错,熬好的酱汁用勺子挑一点,放点葱花香菜,浇上一碗煮馄饨的热汤,再把胖乎乎的馄饨放进去,满满一大碗。
这年头的面粉都是小麦粉,没有五年后那么白,面皮有点灰,韧劲也不大,但是里面肉馅儿是真的香,皮厚实也顶饿,林芝吃的连汤都不剩,才满足的走了。
她想找点小买卖做,可是不知道做什么好。
街边的小摊她都尝试过,味道不错,反正比她强。
出嫁前她很少在家,做饭也是中规中矩,不能说难吃,但是也没有特别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