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批人下海富裕起来,山珍海味,穿金戴银,皮草皮包皮夹克,两轮摩托三轮笨笨四轮小轿车,让原本踏实劳作的父辈,都跟着浮动起来。
随着城市化进程,周婷家所在的城乡结合部恰逢拆迁浪潮。
周婷的太爷爷是个有能耐的,早年盖了联排瓦房,连着前后院子,加上占用耕地,还有自留地的菜园子,树木,猪圈等等。
反正林林总总,赔偿周家八十多万。
在老家那个十八线小县城,当时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也不过十来万,平均工资一年两万已经很好了。
父亲周福有了这笔钱,整个县城都装不下他。
买了辆摩托,整天见不着人,最后跟镇上一个姓吴的女人勾搭上,非要跟母亲离婚。
那女人早年趁着第一批打工潮,南下做小姐,挣钱回来供弟弟读书,家里盖起瓦房。
原本指着到年纪就回来找个实诚人嫁了,没想到被一个昔日小姐妹捅破,在镇上坏了名声,就再没嫁人。
最后弟弟考大学走了,没几年把爹妈也接走了。
倒是她靠皮相挣钱盖的瓦房还长久陪着她,她就一直在镇上过独居生活,男朋友不断,其实跟半掩门没差别。
母亲输给一个暗娼,大感屈辱。
家里拆迁款虽多,可都把持在奶奶手里,母亲嫌丢人,最后不跟周家扯皮,倔强的要带走周婷,别的什么都不要了。
她知道,婆婆强势,要也要不到什么,索性给自己保全最后颜面。
带着周婷到县城租房子,打零工。
无数次教导周婷要有骨气,不许去找周福,见着周家人一个不许搭理。
年幼时的周婷哪里有机会搭理人家?
在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脚趾头蜷缩在小了一圈的球鞋里时,周福骑着摩托车,带着姓吴的女人,拎着大包小包,打扮的光鲜亮丽,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只喷她一脸灰尘和尾气。
之后听说那个女人给周福生了个儿子,小崽子被周福和周福的妈捧上天。
她无数次恨得全身发抖,恨那个叫父亲的男人无情无义,恨自己太过弱小无力,恨母亲把脸面看的大于一切,从没想过争取该属于她们母女的,让她被同学用朴素质朴来形容,简直抬不起头。
直到后来,她会考失利,这份怨恨更深。
苏省怪异的教改,让她成为分数下头的牺牲者。
原本苏省考卷就难,实行三加二模式,高考语数外再加两门选修的文科或者理科。
没想到之后改革成双门槛。
本科线只看语数外三门总分,另外文理选修课用等级制。
只有选修的两门课考试等级在B级以上,语数外总分达标后,才能报本科院校。
要是选修没有达到双B以上,语数外考的再好,都与本科院校无缘。
有的名校更是要双A等级,或者一A一B,再看语数外总分达线,才能被录取。
C级只能上普通专科院校。
很不幸,周婷选修的政治历史,因为不喜欢历史小老头总是怀旧,抨击领导,愤世嫉俗,她的历史学的不怎么好。
最后会考的时候,政治考了A,历史考了C。
就算她高考总分高出本科线四十分,在全省排名前五百,也没有本科院校愿意破格录取她。
班主任和老师们多次扼腕叹息,还有的劝她复读。
多年的影响下,她早已复制了母亲的倔强,却又格外厌恶母亲喋喋不休,动辄打骂,甚至隐隐把对周家的恨转到她这个周姓人身上。
她迫切想逃离这里,不想再复读。
最后老师给她指了条出路。
在闽省有个私立大学,学费要三万多一学期,是很不错的本科院校,她能报上。
三万多!
把当时的周婷榨干了也没有这么多油水。
她旁敲侧击的问母亲,母亲只给她准备了七千多块钱上大学的学费和一学期的生活费,这是她的全部积蓄。
第632章 婷姐停一停04
周婷最后没法子,自以为忍辱负重的跑去周家找周福要学费。
不管父亲如何爱答不理,不管奶奶怎样骂骂咧咧,她都硬着头皮忍了。
只梗着脖子,问周福要一学期的学费,之后的她自己会想办法。
还赌咒发誓,将来一定会加倍还给他。
没想到最后姓吴的来了一句:
“瞧瞧,跟逼良为娼似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年幼没多少城府的周婷。
她怒砸了周福的小酒,指着姓吴的女人鼻子骂了一句脏话,道破她早年职业,被周福重重甩了几个耳光。
那个小崽子被吓得哇哇哭,奶奶护着孙子,拿着扫帚,把她赶了出去。
回到家,母亲知道她去周家要钱,还没要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她软骨头不争气,骂她下贱不要脸,又把她抽了一顿。
最后还是以高出本科线几十分的成绩,去读了个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专科院校。
她一直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
年少时总觉得将来有一天,自己高高在上,让那些人仰望,才是最好的报复。
又总是听身边人说没逃课的大学是不完整的。
最后就演变成高不成低不就的校园创业,借了网贷,险些失足,历经艰辛,磋磨到中年,成为社畜。
最叫她懊恼的是,周福挥霍光了拆迁款之后,没有一技之长,姓吴的转身跟人跑了,老儿子也不成器,长大后南下找他妈去了。
周福没人管,找到她这个亲生女儿,要求周婷给他养老。
周婷拒绝后,还一纸诉状跟周婷对簿公堂。
周婷年少时有权要求父母抚养子女,法律维护她未成年时的权益,是她自己放弃了。
同样的,父母年老后,有权要求子女按照当地标准赡养他们。
法律维护每一个公民,每个年龄段的一切权益。
周婷败诉,每月必须要给周福赡养费。
这些比起她要承担的三个家庭来说,其实都微不足道,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愿想起。
今日被阿蜃一语点破。
周婷捂着脸,无声哭泣。
阿蜃轻轻拂去周婷的泪珠,历经沧桑的心,突然升起几分怜悯。
“孩子,你还是太着急,一个人,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是经过千百年,无数先辈考证过得出的推论,不会有假。
不管什么时候,一定不要忘记停一停,等等你的思想和灵魂。”
感受到周婷的懊悔和悲伤,阿蜃心下一软,索性再与她结一场善缘。
能碰到她,跟她聊天,纾解她万万年渡魂这份无聊工作的烦闷,也该有一场机遇。
周婷只觉得意识一阵模糊,整个魂魄就消失在渡口。
再度醒来,看着灰白的蚊帐顶,周婷有阵阵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她茫然翻身坐起。
突然觉得身上比以前轻快不少。
她下意识捂了捂心口,那里常年发闷。
仿佛有哪里不对!
她低头看去,只见因为哺乳过后有些松弛下垂的胸部,这会儿才将将发育,小笼包一般,摸起来里头还有硬核,按着有点疼。
周婷不敢相信,顺势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手心手背。
依旧稚嫩白皙,没有变粗糙,也没有暗黄薄茧,再环顾四周。
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
周婷仿佛触电一般跳起来,冲到卫生间。
洗脸台子上方墙上果然有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纯净,整个人还有些寡淡,厚重的齐刘海压在脑门上,带来阵阵闷热。
周婷眼眶里蓄满泪水!
没几秒钟,就一滴滴往下落。
她回来了!
回到少年时,跟母亲一起在县城租房子住的日子。
周婷翻翻日历又看看书包。
眼下是09年,高一暑假。
她欣喜若狂。
能重来一次,她一定好好学习,不再因毫无意义的倔强荒废了青春,不再因为别人胡言乱语的鸡汤,放弃学业跑去创业。
然而这股欢喜,在翻开桌上的暑假作业时,芯子已经四十多岁的婷姐有点懵逼。
翻开书!
唔,每一个知识点都似曾相识。
合上书!
马什么梅?
周婷看着书上每一个字都认识,可是读完两行就忘记了第一行说的什么!
社会我婷姐烦躁的合上书。
经历二十多年的劳作,每天睁眼,脑子还没醒过来,就是麻木的干活,机械的重复,等到停下来,已经是天黑躺在床上。
盘点一天的工作,计划明天要干的活,想想肩头的压力,脑袋刚要醒来,她就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时隔这么多年,她早已心态苍老。
不能沉下心哪怕十五分钟,投入到书本里去。
更别说三十年前学过的知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