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几个袍泽也是艰难逃脱,本来有三十多人,如今只剩下身后七个。
回京途中他们不断看到云霄被通缉的画像,想来桃桃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朱天行叹息一声,不方便告知身后几人桃桃的身份,否则只怕会引起众怒。
“你如今要到哪里去?”
桃桃原本只想要个户籍,谁知被骗了身子骗了心,户籍是假的不说,还惹来一身祸事。
“我准备去山里盖个树屋独居。”
桃桃小声说道。
朱天行想了想,春天正是野兽活跃的时候,山里如何能安全!
“要不你还是跟我走吧,当初你救我一场,我有差事在身,不方便报答与你,只能留待以后,如今我虽落魄,护着个把人还是没问题的。”
桃桃迟疑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番,又看向他身后几人。
朱天行赶紧跟几人解释。
“这位是个孤女,原本在那边村里表姑家寄居,几年前我赴京遭人暗算,就是这姑娘救了我,可是那家表哥不是个好的,如今姑娘被逼得要进山当野人,我收留一二,诸位没意见吧?”
都是刀口舔血,有今天没明日的人,快意恩仇惯了,当然不在意旁人报恩,只要不是会连累他们的,他们乐意给做脸。
几人纷纷劝桃桃。
“小丫头,朱副将可是五品都尉,不小的官儿!
你且跟我们走,我们走山路是为了抄近道,带着你,我们可以下山走官道,你瞧这是咱们的文牒,到了京城,朱兄弟家还有个老娘,为人可好了,她就喜欢你们这些小闺女。”
桃桃见着几人的文牒,眼含羡慕。
她也曾经有一份身份路引来着!
奔着对官府发的文牒信任,还有山里生存的彷徨,尤其为着腹中孩儿,桃桃还是跟着朱天行下山了。
一行八人,一身轻甲布衣,一看就是西北军。
这些日子陆续有西北军逃回来的散兵被收编,元帝已经有了章程,凡是顽强不屈,逃脱回来的,一律编入御林军,加以重用。
朱天行是许恒的副将,知道的消息比所有人都多。
回到京城,把桃桃安顿在自家院子里,和老娘一起,就去兵部等待上头问话。
桃桃两三日功夫,经历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如今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让她暂时安定。
朱天行的母亲曹氏,腿脚不良于行,需要撑着拐杖才能勉强挪动。
就这,也坚持把院子里收拾的利落清爽。
前院种菜,后院养鸡,五间瓦房横竖排列,偏房有粮,灶房有柴,水缸有水,窗棂上还有一长串红灯笼一样的小辣椒,屋子里又有蜀中人最爱的花椒干燥味儿。
让人心生暖意,放松全身。
曹氏头回见到儿子带回来一个小姑娘家,心中欢喜的不行。
自从丈夫去世,儿子子承父志,这么多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儿子回家有个热锅热灶。
曹氏是军户,年轻时候就时刻做好准备有今朝没来日,为人爽朗不计较,在桃桃认知的妇人里,只有云霄的师娘能与曹氏相比。
师娘对桃桃还多着几分客套和隔阂,曹氏则实实在在亲热又不让人觉得不舒服。
桃桃觉得命运其实对她还可以,每次走投无路,总能柳暗花明。
其实不是桃桃运气好,实在是元帝无暇他顾。
他上位不久,名不正言不顺,实乃乱臣贼子。
但凡有些风骨和见识的世家文人,谁不在心里唾弃元帝皇位是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
前朝太子为人仁厚,太子妃宽厚贤德,实在死的太冤。
原本众人以为前朝没人了,太子妃娘家都回来做帝师,承认元帝大统,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前朝太子正统嫡出,蛰伏多年,一朝伺机而动,一呼百应,各地人心攒动,就连朝中重臣也态度含糊,骑在墙头,左右不下。
许恒不过是元帝手中利刃,他已经死了,这些年许定邦的教养,众多官僚看在眼里,不是不心寒,也不是不设防。
许定邦被贬为庶人,赶出将军府,倒是让很多人心生恻隐,物伤其类。
有当初与许恒一起拱元帝上位的将士们搭把手,许定邦不算流落街头。
但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蝇营狗苟下去。
薛家落败,皇上收回他所有,倒是逼出他骨子里的一丝血性,也是放他一条生路。
许定邦在族谱上,将林暗扶为正妻,抹去薛氏名字,扶着林暗灵柩前往方头镇,准备继续当年天真稚嫩时候的诺言,他入赘林家,撑起门楣,奉养林婉如拜年。
一日没有受到父亲养育之恩,却半生被父亲带累,如今他死了,许定邦终得解脱,过上自己想要的,简单生活。
可惜斯人已逝!
他只能守着冰冷的牌位。
第976章 历劫-知晓身世
几位老将感叹许定邦虽然平庸,却不失为一条汉子,让人帮衬着,送他去方头镇了!
许恒或许有过错,真正罪魁祸首正是如今的九五之尊。
众人每日上朝,私下各有心思。
如今通过朱天行,众人得知许恒之死和边疆战败的主因,实在是因为元帝亲手送到边关的匠籍云霄。
许恒一死,原先不耻他的人,这会儿反倒打着许恒的旗号,为将士们喊冤,同时也是为防止自己战败,家眷遭遇许恒同样的下场。
元帝被迫妥协,不再追究边关残部责任,虽然不能朝令夕改,对许恒的事情处理上暂时不提,但同时对许定邦和那个众人心知肚明,流落在外,没有任何威胁的嫡女,也推作不知。
将士们这才愿意为元帝驱使。
秋后算账什么的,且能活到秋后再说吧!
如今徒有老将,未有兵力,只能让老将召集各处守卫兵力,临时汇编,以应对滔滔洪水般的前朝势力。
外头风潮涌动,京城百姓日子照旧。
只隐隐觉得米价有点涨了,不过因为这会儿正是青黄不接,去年陈粮吃得差不多,这会儿贵些也正常。
桃桃暂时放心,在朱家住下,为表感谢,顺势接手了朱家里里外外家务事,曹氏本就是个闲不住的,两人把家里操持的清爽,相处的异常和睦,桃桃无比羡慕朱天行有这样的娘。
朱天行终于等到上头大人物们吵出个结果,这才一脸倦容回到家中,见过母亲后,又去找桃桃说话。
桃桃蜷缩在这个小院儿里,不敢出门,又害怕外头世界翻天覆地,而她一无所知。
等到朱天行回来,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
“朱天行,你回来了!”
朱天行将手中包袱放在桌上打开。
“我不知道姑娘家过日子都需要什么,但是看你先前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背篓,估摸着还缺不少,就托同僚家眷帮我准备了,你拿去用。”
桃桃看见里头不少小物件。
不仅有梳子耙儿镜,头油胭脂,还有帕子耳环甚至小衣裳。
桃桃连耳洞都没有,更是从没用过这么多精细东西,赶忙拒绝。
“朱天行,我一个乡野村姑,用不上这些东西,先前你说报恩,还算数吗?”
朱天行点头。
“当然算数的,连着还要感谢你这几日陪着我娘,她身子骨不好,又向来要强,不爱找人伺候,你能陪她说说话,我感激不尽。”
愿意报恩就好,桃桃要求不多。
“那,你能不能想法子帮我弄一份户籍?”
桃桃原先还有点迟疑,但是说出口就心一横,急切许多。
“属于我自己的,让我光明正大在世间行走的户籍,不要假的那种。”
朱天行没想到她只这么点要求,想到自己当年满身任务里带着的一丝心动,今日又翻涌而出。
“桃桃姑娘,有件事,很多人都知道,只你不知情,你父亲乃是原护国将军,只是他当年为了助陛下登基,做了很多得罪人的事,又拿了陛下二十万大军。
总之,许定邦是你一母同胞的哥哥,你父亲戍边,母亲生你难产而死,你父亲把你托付给罗家,就是想你远离是非,过普通日子。
谁知叫云霄给利用了,他杀了你父亲,又策反谋夺了十二万大军,准备杀回京城......”
桃桃到了如今这地步,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刚知道亲爹身份,他就先一步死了。
母亲生完她没多久就死了,她是知道的,因为这,时常被吴小莲骂丧门星。
许定邦原来是她哥哥,她居然曾经有过那样一个哥哥。
要是林姨知道许定邦是她亲哥,一定不待见她。
许恒在边关还有三儿两女,两个妾室,可惜都被云霄杀了。
所有人前半生看起来都过得还算不错,起码有名字有身份,光明正大,只有她,像是黑暗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妄想得到一个家,却被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