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的话音越说越小,八字胡也没有接茬。
但是都心中有数。
能以八万兵力作为嫁妆,天下除了九五之尊,还有谁敢迎娶?
桃桃垂着脑袋艰难推着独轮车,曹氏见着军队,心中欢喜,不时念叨着就要见到儿子了。
好在那八字胡和几个随从并没有把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妪说的话当回事儿!
那老三得不到八字胡的回应,落后几步,跟另一个相熟的瘦子议论起来。
“老肖你说我讲的有没有道理?咱们大小姐和夫人是不是熬出头了?
我听说宰相门房七品官,咱也不要七品,就给个管事当当,出入有马骑就成。”
说着瞄一眼前头骑在马上的八字胡。
瘦子不敢编排主子,更不敢揣度新帝心意,只是打着哈哈说漂亮话。
“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有能耐,听说靠着什么关系,得了逆贼许恒的信任,到边关,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许恒麾下主力军,杀了许恒全家,为先太子和太子妃报仇了,还是咱们陛下有勇有谋,志存高远。”
老三后知后觉,仍旧护着自家主子。
“那可不,夫人说袁先生蛰伏军中十几载,早就安插人手了,又有诸葛先生出谋划策,今日的胜利,那是水到渠成,必然的结果。”
短短几句话,就将林云鹤和他这位姨母之间阴晦的龃龉出卖个干净。
桃桃仍旧无知无觉的垂头往前走,双手死死把住独轮车,双腿机械的迈着,浑身都麻木无感了。
她的胸膛仿佛塞满了木屑,堵的她透不过气,喉咙干的恶心欲呕,肚子也一阵阵下坠,似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终于承受不住这劳苦奔波。
走了大半个时辰,就看见不远处一望无际的营帐。
老三笑嘻嘻的跟瘦子打嘴炮。
“瞧着吧,夫人停在这不走了,就等陛下派人来接,不给个满意的结果,咱们还去山里当山贼,说不定当山贼我杨老三就能当个管事了!”
桃桃和一群人被驱赶进一个大的帐篷里,桃桃进去就无力的倒在地上。
沈氏忧心丈夫,一直心不在焉,还是福生摇摇她的手,指着桃桃的身上。
“婶婶尿裤子了!”
沈氏大叫。
“桃桃,你羊水破了!”
桃桃丝毫没有察觉,她虚弱的捂着肚子。
“沈大嫂,你帮我看着我娘,别叫她乱跑,我想睡一会儿,我好累啊!”
沈氏心中酸涩。
这一路走来,桃桃一直是她们的主心骨,从不叫苦叫累,有时候难的她都快撑不下去,想抱着孩子一起去死,都因桃桃的坚强感染她,咬牙撑过来,何时有过这等虚弱模样?
如今桃桃说累,那是真的扛不住了啊!
她就要回到京城,过安定生活,等着丈夫回来团聚,桃桃却撑不下去了。
“桃桃,我不行啊,我带着福生都不行,曹大娘还得你亲自看着。”
桃桃疲倦的趴在草垛子上,心中空洞。
她想着只要一家人在一处,有娘有孩子,死了也挺好,说不定到另一个,没有饥饿与逃荒,没有欺骗和谎言的世界团聚。
就是对不住朱天行。
说好朱天行给她户籍,她照顾好曹氏,可她就要食言了。
就在这时,外头兵马喧嚣,众人欢呼。
“陛下有圣旨来了!”
“陛下要立大小姐为皇后,派诸葛先生来迎接大小姐和夫人入京咯!”
桃桃的肚子突然如刀绞,疼的她哀嚎一声。
曹氏见状,猛地清醒过来。
“儿媳妇儿,你是不是要生啦?”
桃桃咬着帕子,疼的说不出话。
沈氏泪水涟涟。
“这可如何是好,还没到日子啊,这荒郊野地,连一点热水也没有,这可怎么活啊!”
桃桃忍过一阵疼,擦擦额头汗水,轻声安抚吓坏了的曹氏。
“娘,你别怕,我歇一歇,很快就好。”
幸好到了这处营帐,里头都是女人。
可惜众人自顾不暇,躲在一角,无人有余力上前多说什么。
第987章 历劫-生产
外头人声鼎沸。
上头传话,埋锅造饭,为庆祝大小姐大喜,夫人赏赐众人吃顿好的,吃饱喝足,就启程出发,奔赴锦绣前程去了。
桃桃忍过两拨疼痛,火头军恰好有人送了热粥和窝窝头。
众人一拥而上,曹氏惦念儿媳妇儿,也跟着挤上前去,要抢吃食。
“我儿媳妇也要吃,她要生孩子了——”
整个营地乱哄哄的,锅险些被掀翻了。
那几个火头军见状,抄起烧火棍就对着人群一顿抽打。
“都给老子排队,安分点,谁敢抢,老子烤了她的爪子!”
一群妇孺,被棍子抽打无处藏躲,跌倒在地,顿时营帐里求饶声和哭声一片。
兵荒马乱的过了好半天,曹氏捧着热粥和窝窝头过来给桃桃。
“儿媳妇儿,来吃,娘给你抢到吃的了!”
桃桃眼尖的看见曹氏脑袋上被砸出一个豁口,血流了半个脑袋,如今都干涸了,曹氏丝毫不以为意。
桃桃心中酸涩,懒得起身处理,不如一起走算了!
口中下意识的喃喃呻吟。
“娘,我好累啊!”
曹氏笑嘻嘻的扶着她的脑袋。
“吃饱了再睡一觉,就不累了,攒下力气生孩子,咱家天行有后了!”
外头众人已经吃饱喝足,拔营准备出发,喝彩声嬉笑声一片。
桃桃终于疼的受不住,嚎啕大哭。
“娘,我肚子疼!”
福生吓的跟着哭起来。
“婶婶你不要死!”
沈氏也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有人想起这个营帐还有人,急匆匆冲进来。
“喘气儿能走的都跟我走!”
营帐里的人仿佛奔向新生一般,一窝蜂涌出去了。
曹氏只一眼不错的看着桃桃,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氏见状,看一眼外头,下意识的抬脚要跟出去,又忍不住回头看看桃桃。
桃桃知道人各有志,沈氏忧心丈夫,还有个孩子,岂能被她连累?
她挥挥手,无力说话,只做个口型,无声说道:
“去吧!”
沈氏捂着嘴,不敢说话。
她也没脸说话,牵着福生,将身上包袱里的干粮和藏的一点肉干都拿出来,放在桃桃身边。
最后哭着跑出去了!
整个大营几乎顷刻间全走光了。
那些人奔着大好前程去的,除了贵重物品,这处营帐还有不少破破烂烂的锅灶碗盏,晾晒的衣物等来不及收。
桃桃看着帐篷拨缝的屋顶,那缝隙里露出的天空,阴沉昏暗,一如桃桃现在的心情。
她只想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走到今日这地步?
她一路往前看,从不回头,更不敢想从前事。
可是她也会疼,会受伤,会撑不下去!
曹氏头破了,失血多,此时哆哆嗦嗦的喊冷,出去把能找到的衣物被褥都披在身上,又点了火来烤。
桃桃满头大汗,咬着衣角,疼的神情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今夕何夕。
曹氏伸手摸桃桃的肚子。
“儿媳妇儿,孩子怎么还不出来?要不我们帮帮他!”
桃桃只感觉一股压迫力在挤压她的肚子,肚皮适时阵阵发紧,尾椎骨疼的几乎要把身体一分为二,切割成两半儿!
桃桃咬牙强忍着疼,不愿意发出一丝一毫的叫声,最终忍无可忍。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是我!”
桃桃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阴沉的天空适时霹雳一声,雷云滚滚,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击打营帐顶部。
只听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划破这个雨夜。
“生了生了,我大孙子生出来了!”
曹氏用搜集来的,各不相同的破旧衣裳将孩子包裹住,拭擦干净他身上的血污。
桃桃短暂眩晕昏厥,又被一片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叫醒。
她下身已经疼得麻木,挪动不得,还是忍不住转动脑袋,去看她的孩子。
曹氏烧的迷迷糊糊。
“桃桃啊,你看着孩子,娘睡一会儿!”
桃桃把比三花还小的孩子搂在怀里。
那孩子还没有足月,小小的一只,脸颊绯红,眼睛紧闭,嘴巴无意识的蠕动,头发湿漉漉的堆在脑袋上。
桃桃泪眼朦胧。
她在这世上终于有了一个血脉至亲,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亲人。
一股力量又涌向她的四肢百骸,桃桃缓缓贴着孩子那沾了羊水,黏糊糊的脸。
“我的孩子,从今往后,娘的命就跟你的绑在一起了!”
曹氏一睡不起,孩子安安静静的躺着,瞪大眼睛仿佛在找什么,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