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拼命挣脱出黑洞,就见外头有无数的桃桃,抱着孩子等着他。
母子二人,一身狼狈,宛如难民,冰冷的眼眸,如那阴暗角落里伺机而动的毒蛇,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他好不容易从黑洞爬出来,又似乎身在烈火上炙烤。
灵魂的疼痛,让他想要哀嚎,想要尖叫,想要毁天灭地。
他害怕极了!
他明明心中有数,这一切都是假的,偏偏束手无策。
意识被生生分成两半,一半清醒,冷眼旁边另一半入魔。
林云鹤痛苦不堪,只求有人来救救他。
只要能从这等痛苦里走出来,哪怕入魔,他也情愿!
薛家虽然名声在外,手中却无实权,蹦跶几日,实在受不了内阁众多阁老们的口水和明里暗里的折辱,不得已,剑走偏锋,从民间搜罗一位神医。
那神医得了重金,想着富贵险中求,大胆的对皇上施针,强行叫醒。
林云鹤只觉得一股大力拉扯,险些把他挤死撕碎,终于时隔半月后,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李芳菲泪水涟涟。
“陛下,您总算醒了!”
林瓒也上前问安。
“皇叔,您觉得如何?”
林云鹤反应半晌,才知道自己身在皇宫。
他渐渐想起来,今夕何夕!
他的大仇已经报了,如今大业复国,他是睿帝,即将迎娶贵妃。
还有就是——
他在民间为了靠近许恒,取得信任,设计娶的妻,为他生下一子,母子二人都死了!
死状惨烈!
林云鹤眼珠子骨碌碌转,看着帐顶的承尘。
“叫许茂昌来!”
许茂昌就在殿外候着。
薛义死后,薛家大怒,把薛义之死算在许茂昌和朱天行头上。
朱天行如今已经下狱,许茂昌乃是御前侍卫兼御林军参将,薛家暂且动不得他!
“臣在!”
林云鹤仍旧看着帐顶,眸中晦暗不明。
“许氏——”
提起桃桃,林云鹤情绪复杂,心中绞痛,神魂瑟缩。
“许氏现在何处?”
许茂昌抬眸看一眼李芳菲和薛世朝等人,垂头缓缓开口。
“陛下那日突然晕倒,朝中乱成一团,李娘娘认为夫人和小皇子不吉,命人将夫人和小皇子尸身拖到乱葬岗,不许掩埋,曝尸荒野,臣无能,护不住夫人,待找到夫人和小皇子时,二人已经被野狗分食,身上再无蔽体衣物,小皇子肚子被咬开,肠子流了一地,里头尽是草根树叶,来不及消化......”
李芳菲尖叫,脱口而出。
“你胡说,我没有!”
许茂昌仍然慢慢往林云鹤身上捅刀子。
“薛家执意要让李娘娘先入主后宫,不许太子监国,要李娘娘垂帘听政。
薛世朝和薛家三子,对抗内阁,试图把持朝政,还有夫人在民间再嫁的夫君,也被薛家假传圣旨下了诏狱。
陛下可能还不知,夫人有孕时,偏因为陛下起势,被乱臣漳州王通缉,为保性命,为得一纸真正的户籍,夫人改嫁梁朝军户朱天行......”
林云鹤冷汗淋漓,只觉得内殿到处都是桃桃和孩子阴冷的目光。
他浑身关节僵硬,如坠冰窟,心底却又诡异想起年三十那个夜晚,桃桃,卧房,软塌,熏笼,温香软玉,一想到这温软被别人分享,只为一纸户籍,林云鹤就恨的吐血!
“住,住口,住口!”
林云鹤挣扎起身,铆足了劲,扔出手边瓷枕。
“我让你住口!”
许茂昌不躲不闪,被砸中脑门,哗哗流血。
随着瓷枕‘哗啦啦’碎成粉末,林云鹤终于崩溃大哭。
“桃桃!你这是在怪我,你在用死来惩罚我,我身负国仇家恨,我也是不得已......”
李芳菲先前被许茂昌的话吓住,生怕惹怒林云鹤,没想到林云鹤居然是这种态度,哭的像个孩子。
李芳菲没眼看。
林云鹤在大表哥面前差远了。
怎么就是他得了皇位?
想是这么想,面子工程还得做。
“皇上,不必如此,只有那心里没有你的,才会想方设法怪你怨你,你有多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
“你给我闭嘴!”
林云鹤一个巴掌扇在李芳菲脸上。
李芳菲惊呼一声,原地打了个转,跌倒在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
林云鹤犹不解恨。
“来人!李芳菲冒犯朕的发妻骨肉,即可赐予鸩酒,薛家祸乱朝政,假传圣旨,薛世朝下狱,薛家嫡系斩首,阖族流放三千里,鸡犬不留!”
薛世朝‘噗通’下跪。
“陛下明鉴,老臣绝对不曾把持朝政,许将军所言,实乃子虚乌有,老臣一把年纪,接连失去堂妹,失去孙儿,实在经不起啊——”
可惜林云鹤原本就不在乎许茂昌说的是真是假,他早就想摆脱亲戚的捆绑,尤其是薛家,还有那个薛映雪。
第994章 历劫-旧故里
很快有御前侍卫带走吓傻了的李芳菲和薛世朝,林瓒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他当初不想欺骗桃桃,可是一旦选择欺骗,他就从不奢望得到原谅,不择手段就是不择手段,他宁愿小人做到底。
前些日子,因为林云鹤执意要找回桃桃,他与皇叔起了争执,老师就告诉他,如今的林云鹤先是皇上,再是叔叔。
君臣叔侄,君在前,他只能俯首称臣,生死都是君恩!
林云鹤想起桃桃和孩子,只觉得肝肠寸断。
既害怕,又痛心。
他明知道应该追封桃桃为皇后,给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满足她一生唯一的念想,可是他怕。
怕死后与桃桃合葬,九泉之下,不知该如何面对桃桃。
他更怕这些日子以来,昏睡时,宛如困兽挣扎,烈火焚烧的情形再度重演。
桃桃一朝身死,恍惚间神魂仍旧困在肉体内。
见到了那个欺她骗她的男人,一副深情缱绻,情深不寿的模样。
桃桃无知无觉。
曾经,她爱极了云霄单薄的眼皮,笑起来,嘴角两团奶腮,比什么眼窝深邃,刀削斧凿,颐面重阔都好看。
如今再看,却觉得索然无味。
她厌烦欺骗隐瞒,偏偏她短短一生,所有人都在隐瞒欺骗她,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让人恶心。
桃桃发呆良久,身上再没有做人时那些伤痛和煎熬,神魂暖洋洋的,舒服的紧。
直到她的神魂飘忽到一处神台,天空一记响雷打下,她才陡然清醒过来。
丹道子手握拂尘而来。
“芷兰公主,你蒙蔽天机,伪装为王,向天道献祭,使得碧青复活,惹怒天意。
可惜此番历劫,也没能让天子册封你为皇后,历劫失败,因为你的所作所为,上古宝鼎神器,如今灵力驳杂,已为天道厌弃。
天帝只得将你下放了!”
芷兰只觉得沉睡了很长时间,做了一场荒唐大梦,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家人,都已变成繁星。
还有唯一存活于世的赑屃叔叔。
只要他活着,知道这世上,她不是最后一条龙,无论天道给她什么惩罚,她觉得都值!
“那就下放吧!我可以自己选择地方吗?”
丹道子出了名的不得罪人,当然乐得给行个方便。
“自然可以。”
芷兰指着下界一处城隍庙,因为她历劫,被大火烧毁,城隍庙祝也不知去向。
“就那里吧!”
丹道子还以为她要当个铁笔判官还是阎君什么的,没想到不过一个小小庙祝。
“那就请吧,但愿芷兰公主早日渡劫圆满,重回神台!”
芷兰对他的告别语没有丝毫回应,匆匆忙忙领了任命文书,带着已经被她毁坏的宝鼎小碗,到阴间去了。
她一到阴间,就四处寻找朱云和曹氏。
可惜曹氏已经转世投胎。
无论是判官的生死簿,还是黑白无常,都不曾见过叫朱云的孩子。
芷兰心下难安,四处寻找,无心城隍渡魂。
却说林云鹤对桃桃爱恨交织,又怕又怜,不知如何是好。
许茂昌帮朱天行传话,要带回妻子尸身安葬,林云鹤才恍然醒过来。
他不许任何人窥探桃桃。
林云鹤下令将桃桃和孩子的尸身火化,骨灰就放在乾清宫一处大殿里。
他却不敢去看。
经此一事,他时常做梦。
不是梦见当木匠和桃桃柴米油盐的时候,就是梦见桃桃和孩子冷眼看他。
偶尔还会梦见年幼时,家中父母兄弟侄儿被屠杀殆尽的场景。
他老的很快,也无心再纳妾,甚至对国事也敷衍了事。
朝臣们开始还会上书劝解,可是二三年下来,随着林瓒长大,林云鹤慢慢将国事交给林瓒,朝臣们也死心了,开始认真烧林瓒这口热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