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就是崔锦芳的目标。
她瞄准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四个口袋的男人,上前小声推销。
“红枣发糕,好吃顶饿还有营养,大哥要不要来两个?”
那人是在厂里维修机器的工人,干的都是体力活儿,机器一旦坏了,还得不吃不喝的抢修,能不能吃饱关系到工作效率。
听崔锦芳这话,眼前一亮。
崔锦芳看着人虽然衣着还算得体,但是细微之处有褶皱和污渍,袜子还一只浅灰一只深灰,一看就是单身汉。
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对吃食花钱上都没有什么成算。
崔锦芳大大胆子,把发糕定价二毛钱一个,反正这会儿饭店没饭吃,这人既然出来,说明单位食堂也没饭了。
好在那男人丝毫没犹豫。
崔锦芳打开背篓里的破棉衣,下面蒸布洗的干干净净,包着的发糕冒出一股香甜味儿,看着就暄软。
这种糕点在供销社可是特供的,必须专门的糕点票。
那人抬手就要了四个。
自己吃两个,再带两个回去孝敬师父。
第一笔买卖顺利做成,还回本了。
崔锦芳心里有了底气,又如法炮制的把带来的十三个卖的一干二净。
只用有钱又舍得花钱的毕竟少,两毛卖的不多,也有一毛八的,有粮票就一毛五。
还有人听说了之后,匆匆从单位跑出来的,可惜崔锦芳已经走了。
就这一趟,挣了两块多,后世种大棚,一年几十万,都没有这两块钱让崔锦芳觉得踏实。
她可以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和流言,光明正大的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她是个清清白白,好人家的姑娘。
崔锦芳想到这,有点想哭。
这么简简单单的在街上行走,是她前世一辈子都没能实现的愿望。
家里面粉不多,崔锦芳没有粮本,在粮油店不可能买到粮食,只能回家的时候,从路过的村子里收。
自己村子都是熟人,反而容易叫人发现端倪。
崔锦芳也不挑,没有白面就买小米,回去蒸红枣小米糕。
枣泥山药糕,打糕,反正能收到什么就做什么。
崔锦梅也发现大姐的端倪,悄摸帮衬着一起做糕点。
崔盼有胆子小,而且成天抱着烟袋锅侍弄两头牛,回来只管干活和吃饭,从来不过问厨房的事儿,崔锦芳就不让他知道了。
省的束手束脚。
县城很大,除了国营饭店门口,他们也做了荷叶饼,里头夹着点猪油渣和小咸菜,咸煎饼,杂面摊了,放点小葱盐巴和油,叠起来拿到码头去卖。
县城有个货运码头,时常有临时工名额,一个月七八块钱,基本都是附近公社各生产队轮着来。
只要不农忙,每个生产队都希望多干几天,好挣点钱回家。
村里人整日忙碌,年底分的就是粮食,加上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
怎么都能糊弄一下肚皮,比城里人有来处。
但是缺点也明显。
村民手里没有钱,没有机会挣钱。
有的生产队有点副业还算好,要是只靠天吃饭,那真的是一丝横财也没有。
婚丧嫁娶,看病吃药,买工业品,处处都要钱,临时工名额他们也格外珍惜。
崔锦芳一边忙碌春耕,闲暇时候再做点吃食跟去城里卖。
等到春耕过后,三篇稿子都有了回应,崔锦芳掌握着往后几十年的文学发展流向,被选中发表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政策要转型,国家要开放,首先要开放的,必然是百姓的思想和眼界。
文人揣摩国家意图,现在就喜欢接收和发表这样解放思想和其他格局高远,甚至略有些浮夸空谈的文章。
没办法,时事造就。
崔锦芳这个小学文凭的现代女诗人,在村里狠狠火了一把。
加上十几元的稿费,她总算攒到五十块钱,足够去一趟春城了,往返车票是大头,吃饭住宿都是小钱。
崔锦芳原本是不打算让锦民一起,不过锦民回家后听说大姐要一个人去那么远,怎么都不同意。
崔锦芳琢磨着,弟弟十三了,现在的教学还是小学五年,初高中各两年的制度,马上要去县里上高中,也该带出去见见世面。
“跟我去也行,只一点,不可以冲动,不可以不经过我,就随意走动,外头乱的很,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看见不平事,千万不可冲动上前。”
能出远门,崔锦民乐的找不到北,大姐在家向来说一不二,这回当然也没有他反驳的余地。
带着大队的证明和介绍信,崔锦芳很顺利的买到两张去春城的车票,硬座。
崔锦芳回家做了点干粮带着,现在天儿才暖和起来,多带点吃的也不会坏,比出去买着吃节省多了。
小梅羡慕的不行,但是知道轻重,只能默默送别大姐小弟,自己留守在家。
现如今的火车站可比后世简陋多了。
就是一个砖瓦房,里头放着一排排固定住的长条木椅子。
外头往左边走,角落里有个公厕,别的什么都没有。
此时候车大厅里挤满等车的人,大包小包,还有人挑着扁担,连活的鸡鸭鹅都有,走路一不小心就能踩到米田共。
这些混在一起,气味可想而知。
锦民第一次出远门,兴奋的眼睛不够用,垫着脚张望外头的火车铁轨,盼着看看一节一节车厢连起来的火车到底是什么样。
第1095章 小芳-老演员
等了半晌,才盼到他们乘坐的车次,冒着烟雾,‘况且况且’的来了。
锦民撇嘴,小声叨叨。
“火车原来长这样,这速度也太慢了,还不如汽车快。”
镇上有去县里的汽车,锦民没坐过,但是有幸看过好几次。
崔锦芳一巴掌拍在锦民后脑勺。
“别乱说。”
锦民赶紧闭嘴,大姐的威严不容冒犯。
看小弟闭嘴,她才小声解释。
“火车有专门的铁轨,贯通国家东西南北,只要有煤炭,它就能几天几夜不停歇,不仅拉人,还能拉货,装的多,消耗低,喝油才能跑的汽车怎么能干得过!”
锦民恍然。
“大姐你懂的真多。”
“祸从口出,多想少说话,多看看报纸杂志什么的,好好琢磨琢磨就知道了。
家里不少报纸都是我从废品站淘来的,虽然是旧的,但是过期没多久,况且旧书不厌百回读,每一次都会领悟到不同的意思,人从书里乖。”
锦民老实点头,摸摸怀里大姐给他淘的一本工科指南。
虽然晦涩难懂,但是读个几十遍,就慢慢觉得有点意思了。
看来大姐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并且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这么做是对的。
他一个初中生都干不过小学生大姐,尤其是大姐在报纸上刊登诗歌,村里人都跟他夸大姐,让他这个初中生也懵圈。
用了好长时间才接受了大姐更博学这件事。
挤火车实在是一个体力活。
这时候也没什么对号入座的想法,不少座位中途一段路卖出去,乘客下车之后就一直空到终点站。
好些乘客为了占座,把亲属从窗户塞进去。
锦芳和锦民废了老大劲儿,鞋子都被人踩的全是泥,才堪堪挤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见上头放着占座的行李,锦芳也不惯着谁,伸手拎下来,跟锦民坐上去。
那两个人在过道从大件行李里拿吃的,恰好看见,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把行李拿过来,直接放在过道里,一屁股坐在上头了。
崔锦芳不过十八虚岁,十七周岁,生的周正,肤色略黑,一看就是农村小丫头。
锦民更是半大小子,一脸淳朴,虽然佯装镇定,可里外打量着火车的眼睛里,分明写满好奇。
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土老帽。
对面一个中年女人和旁边的中年男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坐在地上的两个青年小伙。
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就心领神会,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等火车慢慢开起来,锦民实在难以掩饰心中的激动欢喜,几乎要把脑袋伸出去看了。
窗户开到了极限,一走起来,风就越来越大。
这时坐在他们后面背对背,一位看上去五六十岁的老婆婆,花白头发梳成二刀毛,此时被风吹得像是锦民摊开放在腿上的那本工科指南,哗啦啦作响。
“哎哎哎,我说那小子哎!”
锦民脑袋伸出去,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压根听不进,只觉得后头有人大力拉一把他的衣领子。
“说你呢,小砸,窗户关小一点,我老太婆偏头痛都要被吹出来了。”
锦民被人拉着,傻愣愣的转头,反应慢半拍,才赶紧应声。
“啊,好嘞!”
说着手忙脚乱的去关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