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母亲这个角色,姐弟俩心中首先涌现的就是大姐的模样,慈眉善目,温柔又刚硬,仿佛天塌下来只要有大姐在,他们都不带怕的。
崔锦芳对娘的记忆也有些模糊了,但是还记得母亲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的跟她说话,有时候还会摘一把蓝色小花扎在她的辫子里,用地瓜叶的梗掰成一节一节,皮还连在上头,给她当耳坠。
当崔盼有说出娘死的时候,他才二十三岁,她的心底涌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你只是变成鳏夫,娘为你失去一条性命。
娘死的时候,不也才二十三岁么!
她为亲娘觉得委屈,觉得不值。
可是她不能以死去的人为借口,绑着活人一辈子。
母亲起码一直到死,都是幸福的。
父亲模样好,看他们姐弟就能看出来。
从不跟母亲红脸,踏实肯干,大事小情都让娘做主,从不反驳她的意见。
母亲大着肚子的时候,父亲把家里的体力活都接过去干,晚上母亲起夜,父亲都陪着。
母亲接连生了她和小梅两个女儿,连老实的奶奶都难免失望,只有父亲整天乐呵呵的。
母亲一生虽短,却事事顺遂,日子过的快意。
父亲不能因为母亲的死,一辈子就要活成一截枯木。
活死人,她也曾经当了几十年,没有人比她更知道。
弟弟妹妹们再敬重她,也会长大,会走出去,会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
前世还有她一直陪在父亲左右,今生她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要是不再娶,只怕父亲晚年跟她前世一样凄苦。
留守在老宅的人,一辈子活着跟死了没有区别,余生每一天都在等死,那滋味,她体会过。
还有一点,这事儿不解决,那就是悬在姐弟头上的刀,小民眼看要高考,紧要关头,不能出事。
崔锦芳深吸一口气,缓解喉头的哽咽,还要为亲爹描补。
“那时候咱大也不过二十三,比咱们现在大不了几岁,他没带过孩子,小民饿的哭,他也束手无策。”
农村人的思想,带孩子洗衣做饭都是女人的事儿,男人连抱都不一定会。
崔锦芳缓缓说起以前的事。
“当时也有人给咱大说亲,这样就有人照顾我们姐弟仨了,在村里这都是正常的。”
崔盼有没想到小芳还记得这事儿,不敢相信的看一眼女儿。
崔锦芳艰难的挤出一丝微笑。
“你们没印象,我是记得的,当时说的是个寡妇,就是大伯娘娘家村里的,还跟大伯娘沾亲带故。
那人带着个六岁的女儿,死了男人,房子被叔伯霸占,她和孩子被赶出来,人收拾的很利索,都带着孩子到咱家来了。
一来就给了小梅一块糖,那时候我们连玻璃糖纸都没见过,小梅欢喜的不行,可她那个六岁的女儿是个厉害的,趁大人不注意,伸手就要抢小梅嘴里的糖,小梅才三岁,不舍得给,脸都被那丫头掐破了,我气不过,跟她干了一架,没打过她,脑袋被她用木柴抽了一下。”
小时候年岁差距特别明显,六岁孩子明显比五岁的崔锦芳高出一截,哪里干得过!
小梅和小民对视一眼,一脸茫然。
第1126章 小芳-父亲
“我不记得了。”
崔锦芳捏捏小梅的嘴角,那里有个坑,就是被挠的掉了一块肉,长好了还是有印记。
“大人们发现我们打架,那女人不由分说的就把自家闺女打了一顿,大伯娘也打圆场,说好话,可咱大看着小梅流血的脸,铁了心不娶那寡妇。
大伯娘气的四处放话,说咱大是想讨个大姑娘,还说咱大要把小梅送人当童养媳,把小民给卖了,我已经能干活了,要丢给奶奶养。
当时全村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一个年轻男人,哪里能带着三个孩子再不娶了?”
崔锦芳见弟弟妹妹都沉默,扯着干裂的唇挤出笑容。
“这村里,被父母长辈掌控人生的还少吗?
要不是咱大硬撑着不娶,要不是他在,大伯娘早就朝我们下手了,咱姐弟仨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陷着呢!哪里能自己当家做主,过的这么轻松自在?我们的婚事还能随自己心意?读书学艺,想都别想。”
崔盼有嘴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崔锦芳还记得这事儿。
小民和小梅也反应过来。
在华夏几千年历史里,每个家庭中,父亲这个社会角色极其重要。
不必他做什么,但是只要他存在,哪怕是个瘸子瘫子,只要能喘气儿,就能震慑一切牛鬼蛇神。
丈夫代表一个家族,一个社会的男权在给妻女撑腰。
小民的初中同学里,不知道有多少是被亲生父母强行中断学业,不给再读书的。
小梅以前玩的好的小姐妹里,也多得是被迫嫁人,还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纪,早早当了妈,操持一大家子生计的。
看崔锦绣和崔锦峰,一个草草嫁人,一个在最好的年纪里,不给读书又不给本钱学艺,被大伯娘耽搁了青春,就知道有个镇山太岁一样的父亲是多大的福气。
小梅和小民无法再说出反驳的意见,只是在心里暗暗下决心,还要更努力,尽快长大,做出成绩,回报大姐,让她不再这么累。
崔盼有眼眶也红了。
他也曾经是个热血青年,浑身都是干劲儿,想玩,想跟同龄人一块儿吹牛闲话,想被婆娘念叨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想日子过的满是烟火气。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成了老汉,老鳏夫,车把式,崔老实。
年三十那次,喝了点酒,浑身热乎的时候,丁建春抱着一脸血的孩子,吓的腿软走不动,整个瘫在他身上,他才感觉到冰冷的血液又开始升温沸腾。
他正月里吹了风咳嗽,就是不放心丁建春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住在医院,隔壁崔家像死人一样无动于衷,他跑去探望,帮衬照看。
之后丁建春再回来,到牛棚里去感谢他,不知怎么得,一来二去,居然就滚在一起。
现在儿女大了,他怕极了儿子上大学走了,女儿嫁出去了,自己成为空巢里的活死人。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渴望家庭温暖,贪恋那虚无缥缈的温柔乡。
只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也没有门路了解这些,只能这般被欲望支使,走上不堪的道路,行着苟且之事。
崔锦芳看崔盼有没有了先前的彷徨,只是变得沉默,三言两语打发了弟弟妹妹出去。
桌上的碗碟很快被收拾干净,小民拿着湿抹布过来擦一擦,又出去了。
崔锦芳借着桌面水渍的润滑,食指快速在桌上摩挲画圈。
父女二人十八年来第一次面对面交谈,就是谈这种事。
“大,我愿意为你们的事情想法子,你也要答应我暂时先断了,千万不能拿弟弟妹妹的前程冒险。
你跟她说,我会给她想法子,要是不答应,我不介意带着小梅和小民离开这个家。”
还是先稳住丁建春,崔锦芳投鼠忌器,对方不要命又混不吝,她还得要脸。
崔盼有惶恐的点头应下。
“作为孩子的父亲,我做的不好我知道,这些年要不是你,这个家早就散了,你大没什么文化,也说不出大道理,自己的日子都过的稀里糊涂,叫你小小年纪承受这么多,是我对不住你。”
崔盼有只是老实巴交,又不是真的蠢笨。
他知道刚才崔锦芳的话是在孩子面前给他树立形象打圆场,其实这个家有没有他都一样,这个大闺女还是愿意为了他,做出让步,他无论如何要把日子过好了。
他只是怕。
怕孤独,怕被遗忘,怕老死无人知。
原本他觉得有三个孩子在家,他熄了再找的心思。
可是去年起,小民读书,小梅学艺,今年更甚,小芳也挑着担子往外跑,家里时常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个。
他怕极了。
如今女儿愿意为他让步妥协,他已经很满足了。
不会出主意,那就听崔锦芳的话,不给她添麻烦就是。
崔锦芳也有自己的考量,她将来是准备把前世未尽的事业做大做强的,小民小梅也肯定不会困守在这里。
老父亲该怎么安排,她还没想出个完美的解决方法,就被她撞破这种事。
这大半年来,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丁建春和那个傻丫在隔壁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原本无力承担这么多人的命运,偏偏被血亲推着走到这一步。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犹豫不决不动手,任由崔盼有这样下去,等到东窗事发,他们姐弟都落不着好。
这还是个考大学需要政审的年代,崔盼有不能出事。
崔锦芳赶鸭子上架,认真筹谋。
没想到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隔壁就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