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保国这日起床,颤颤巍巍的把被褥叠成板正的豆腐块,昨天向阳来看他,还给他买了可以冲泡的老年人奶粉。
孩子退役之后,一直在推动国家体育事业发展,工作忙得很,但是很有孝心,每次回来就要在这陪陪他。
崔保国泡上一杯,捂在手里,热气腾腾的一直暖到他心里。
透过有雾气的窗户,外头白茫茫的一片。
崔保国欢喜的用手帕擦了擦玻璃,只看着还不够,他索性推开窗户,外头似乎有什么在吸引他。
随着一股刺骨冷空气涌入,崔保国只觉得一直昏昏沉沉的脑袋一阵清明,他听到外头楼下有人叫他。
“二哥!二哥,你磨蹭什么呢,快下来。”
崔保国见到来人,欢喜的放下热乎乎的杯子,应了一声,就灵巧的穿上外套,风一样跑下楼。
对面的姑娘穿着一件红色呢子大褂,围着围巾,一头扎进他怀里。
毡毛做的围巾包裹着两人,在这冰天雪地里,整个脑袋埋进去,温暖舒适。
这冰天雪地的,崔锦芳一把年纪,偏偏想要早起看看她在院子里种的迷你大棚有没有被雪压倒。
谁知大早上的就重重的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门槛上,昏迷不醒,还是向前家的小丫头听见动静,跳起来叫人,把奶奶送到医院。
崔锦芳昏迷了两天,才醒过来。
向阳担心的不行,跟侄女轮流守着崔锦芳,这会儿见她醒来,医生检查无碍,提着的心总算放下。
“妈,你说你一把年纪了,干点啥不能叫孩子们给你干,非要大清早跑到雪地里去,那点菜压垮了又能怎样!”
崔锦芳笑眯眯的听女儿埋怨,等她说完,才缓缓解释。
“别瞧不上那点菜,我可就是靠那点菜,帮衬你小姨学裁缝,供你舅舅读的书,百姓无小事,民以食为天,这是你二叔说过的。”
说起二叔,崔向阳险些掉下眼泪来。
崔锦芳也跟着想起崔保国。
“你最近去看他没,他怎么样了?”
不等崔向阳回答,崔锦芳又开始絮絮叨叨追忆往事。
“每次看到大雪天,我就想起那年,你表哥崔红旗,带着车队被一个村的路霸给扣下,我才二十出头,吓的六神无主,又被车队司机的家属堵在店里没法子,咬牙背着一袋子钱要去砸钱赎人,多亏你二叔站出来帮我顶事儿。
其实那会儿我是松了一口气的,咋能不怕哦!”
崔锦芳想起那个,被崔保国用毡毛围巾兜住,捆在他身上的夜晚。
真是奇怪,当时被冻的手脚都失去知觉了,这会儿回忆起来,偏偏总是那个大围巾里的温暖。
第1250章 (完结)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崔向阳终究没忍住,捂着脸,泣不成声。
崔锦芳见状,迷迷糊糊也反应过来。
“我昏睡的时候,似乎做了个梦。”
她梦见崔保国年轻的时候,来跟她挥手道别。
崔锦芳从没见过崔保国给他背影。
他们无论什么时候相处,都是崔锦芳先说的再见,崔保国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走。
这一次,唯一一次,崔保国先走了。
“你二叔是不是走了?”
崔锦芳呆愣半晌,轻柔的问出来。
崔向阳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只能悲伤的点头。
崔锦芳摸摸女儿的手。
“你凑过来,给妈摸摸。”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昏花,看不太清楚女儿的样貌了。
向阳泪眼婆娑,轻轻俯身。
崔锦芳苍老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描摹女儿的眉眼。
向阳打小就像她父亲,五官张开之后,眉眼更是宛如复刻。
这也是四岁之后,崔锦芳从不带她回窑村,回长乐县的原因。
无数次透过女儿,她看到了此生最幸福的光阴。
“你去送送他,带上欢欢。”
崔向阳点头,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欢欢跟他爸在那,我也是昨晚刚从灵堂过来,舅舅舅妈和小姨姨父还有晓静阿姨一家都在赶来的路上了,哥哥封闭做任务还出不来,舅舅没让他知道。”
崔锦芳缓缓扭头看向窗外。
大雪缠绵三日不停,这会儿又开始撒盐扯絮一般,洋洋洒洒。
她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弟弟妹妹都各自成家,儿女绕膝,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只要过得好,来不来的,也不是很要紧。
“我能出院吗?”
向阳摇头。
“医生说老人最怕摔倒,你要住满一星期,得挂水,回家之后还得有人时时看着你,千万不能再跌倒了,往后有什么事千万不能自个儿去,记得喊人。”
崔锦芳叹息一声。
一星期之后,只怕葬礼都举行完了。
“一星期也太久了。”
崔向阳摸摸母亲柔软的白发,母亲刚强了一辈子,内心的柔软,就连她也很少有机会体会,但是二叔知道。
二叔时常告诉她,母亲一生周全善良,没有她,很多人都没有今天。
崔向阳明白,又不是特别能理解。
到了她们这一代,多数都是独生子女,能明白兄弟手足的道理,感受不到必须互助的责任。
崔锦芳听说不能出院,只是不高兴的沉默许久,随即似乎也释然了,没有再追着这个问题不放,十分配合医生做检查,打针吃药。
在生活上也对孩子们很是依赖,要做什么都会叫人,不再逞能。
大雪封路,很多列车停运,小民和小梅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崔锦芳刚刚睡着。
一家子人站在病房里,安安静静的仿佛时钟停摆。
到了天黑,向前胡子拉碴的从研究所出来,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到医院。
看见自家媳妇和女儿站在病房外小声讨论回家准备什么饭菜,向前跟她们打个招呼,轻轻推开病房门。
崔锦民见他出来,先是眼睛一亮,向前知道舅舅关心任务进度,笃定的冲崔锦民点点头。
崔锦民一颗心放下大半,冲他招招手。
“去看看你妈,这都睡了一下午了。”
向前凑到病床前,握住崔锦芳冰冷的手,凑上前,突然觉得不对。
“妈?”
向前喊了几次,可是崔锦芳恬淡宛如熟睡的面容分明已经冷了。
“妈!”
大雪纷飞的傍晚,病房里传来哀泣声,有人喊着‘大姐’,哭声却如丧母。
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情,不是生老病死,不是爱别离,求不得,而是知道与做到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
人们总对世间一切事抱着美好祈愿,奈何十之八九不能如意。
豁达的人学会换一种方式,让爱和生命延续,以伤害最低的方式,获得幸福感。
崔向阳连着忙碌两场葬礼,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的不行。
暴雪过后,阳光再次出现,世界银装素裹,将一切故事掩埋。
一代又一代,总是这样,不能尽善尽美,也只有这样,才会被不断传唱吧!
二叔?
二叔!
崔锦芳在奈何桥上找到了等她的人,两人牵着手,相视一笑,一起饮下孟婆汤,投胎转世去了。
老孟新找了个帅大叔,兢兢业业的帮她熬汤。
“你在我这发呆十几年了,什么情况?”
阿蜃拎着一坛忘川,心里依旧想着方才的女子。
叔叔!
她也有过叔叔的。
所有人都以为她忘了,她没有能力挽回,也假装自己忘了。
鹤衍以为她没有心,她只是不想在狗屁倒灶的人身上用心而已。
赑屃叔叔。
老孟伸手在阿蜃脸前晃一晃。
“嘿妞儿!回神了。”
阿蜃一把抓住眼前的手。
“老孟,想不想换个岗位?”
孟婆顿时一脸期待。
“怎么说?”
阿蜃笑。
“我要去办个事儿,你帮我顶几天差事呗!”
孟婆大腿一拍,再没有比这更乐意的事儿了。
“好啊!”
说着解下围裙套在帅大叔的脖子上,拉着阿蜃就往外走。
“我跟你说,再没有比熬汤更无聊的事儿了,见天听那些人不是故作深沉,就是鬼哭狼嚎,死活不愿意灌下去的,换换换,早该换了,就你这差事,我保证让广大用户满意度百分之百,谁不满意,我再给她捏造个百八十回梦。”
阿蜃被逗乐,伸手把本命分一缕渡给老孟。
“谢谢你。”
孟婆突然羞赧起来。
“嗨,这邻里邻居的,咋突然客气起来了。”
阿蜃趁着老孟灵台松懈,把本命灌进去的同时,顺走了她的一丝神力。
“哎,嘶~”
孟婆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
“你个老妖婆,我就知道没好事,这千千万万年,被你阴了多少回,你还死不悔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