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个,姬禾有些浮躁。
成日抄经,抄的《道德经》和《南华经》都在强调顺应天意,顺其自然,而她从来都不屈服于所谓的天意。
她活下来,一直都在与天意,背道而驰。
她若顺应天意,她至今还在楚国为阶下囚;她若屈服天意,她至今仍是生不如死的局面。
她不会,也不愿遵循那样的天意。
她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顺从天意,她只顺从自己的意。
她的路,是自己咬牙,一步一步,从尸山火海中,浴血淌出来的。
所以,凭什么要她顺应天意?
姬禾闭了闭眼,脑中迅速思索对策。
半晌之后,她松开紧捏的袖口,开口的言语是一种藐视生死的漠然:“稚辛,你错了,即便是要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是顺应天意。只有我,才有资格决定要不要祂;只有我,才有资格让自己顺应己意。”
稚辛见她忽然转变的如此之冷静,面上浮起一丝不安:“姑娘?您是想……”
姬禾垂眸看着自己的肚子,冷淡开口:“那便生下来吧。生下之后,你立刻把祂送出去,对外宣称,这是个死婴。”
*
陈柘卸任,空置出来的御史一职,自然而然落在了赵允身上。
这日散朝之后,赵翦叫住赵允,说要喝他的升迁酒:“不必大张旗鼓,今夜不是君臣,只是好友相聚。”
“明白了!”赵允得了便宜,乐呵呵应下,马不停蹄回家置办酒菜。
傍晚时分,赵翦便衣出宫。
马车停在赵允府门前,赵翦从马车上下来,撑着伞进去。
两个一起长大的至交,好些年都没有像从前一样相聚。
此时煮酒听雨,颇具闲情逸致。
叶槿领着丫鬟前来上菜,刚进门就行了个礼,赵翦见到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连忙道:“嫂夫人免礼,不必忙活,一同坐下用餐罢。”
他用眼神示意赵允,赶紧去扶着自家媳妇。
后者不愧是与他打小交好的兄弟,立马就明白了意思,连忙上前搀扶起叶槿,托着她的手臂慢慢入席:“夫人,慢点。”
叶槿被赵允这狗腿子般的细致,整得有些赧颜,娇羞地看了他一眼。
赵翦见他们夫妻举案齐眉,也觉着莫名温馨,遂问了一句家常:“嫂夫人就快要生了吧?”
提起这个,赵允笑地眉眼柔和,连忙解释道:“如今才八个多月大,十月怀胎,离临盆还一个多月呢。”
“原来如此,”赵翦轻轻颔首,语气略有些羡慕:“届时夏季将过,正是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的凉秋丰收之季,孩子出生的时节真不错。可提前起名字了不曾?”
“还不知是男是女,尚未起名字,”赵允作势伸手一揖,“愿请王上为我孩儿赐名。”
赵翦笑容和煦:“天下间,孩子的名字,多由父母起,允兄叫我代劳,也得问过嫂夫人的意愿才行。”
叶槿静静一笑,也恭敬道:“能得王上赐名,是这个孩子的福气,臣妇与夫君感激不尽,求之不得。”
“既是秋收时节足月降生,那便取丰足盈裕之意,得女起字’盈‘,得男起字’裕‘,允兄与嫂夫人觉得如何?”
“甚好!”赵允激动地拍了拍手掌,“臣多谢王上赐名!”
叶槿也感激笑道:“多谢王上赐名。”
赵翦摆了摆手,“不必言谢,届时请我喝孩子的满月酒便好。”
赵允为赵翦斟酒,眉开眼笑道:“那是一定的,我还等着王上上回说的等我孩儿满月,便送我一件大礼呢!”
听罢,赵翦哈哈大笑:“今日朝堂之上,大礼不是已经给过了?赵御史。”
“啊?”赵允一顿,反应过来后,继而也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王上那么早之前,就想好了今日之事。”
男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原来赵翦一早就想好给他加官进爵了。
而那时,他见赵辕任公车令,自己却仍在原地,还一度不思其解。
原来,还是太子时候的赵翦,早就已经筹谋了今日之事。
他们赵国的王,心思之深,不可测量。
连他这个从小到大的交情,都日渐看不懂,猜不透。
*
席间,叶槿闻见鱼肉的荤腻夹杂酒气,忍不住了孕吐。
赵允连忙替叶槿解释,这是孕期害喜之症,难以控制,并非有意失仪。怜她辛苦,赵允又同赵翦打了招呼,让她下去休息。
赵翦也不是不通人情之人,他自然不会计较。
而且叶槿这样子,莫名让他想起姬禾,此前他好像也经常见到她干呕。
赵翦放在桌案的手指微微蜷曲,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一丝怀疑漫上心头。
等叶槿走后,他好奇地问赵允,他家夫人怀孕害喜如此辛苦,都有哪些旁的害喜症状。
赵允两度为父,从第一胎开始,就无微不至地照顾叶槿,对她的情况和反应十分了解,可谓是经验十足。
谈及这个,他如数家珍,将之汇总,悉数告知于赵翦:“干呕孕吐是最基本的,大夫说有些人一吐吐整个孕期,有些人好些,只在初期如此。其他诸如有人会对气味过敏,有人口味会变,此前爱吃的,都吃不了,此前不爱的,忽然又爱吃;诸如有的人嗜酸,有人的喜辣。”
“还有就是,怀孕之人,情绪不稳,易喜易怒易悲,要注意多让着她点。另外就是孕妇极易神乏体倦,要注意多多休息。”
赵翦摩挲着漆耳杯,不动声色地认真听着,觉得他说的那些,有些眼熟。
好多,他都在姬禾身上见过。
他不禁在心中一一比对。
最后惊讶地发现,竟真的让他在阿禾身上,几乎一一对上。
胸腔之内,心脏狂跳,有个清晰明朗的猜想,呼之欲出。
他的手一抖,重重放下酒盏,迅速起身告辞,疾步出门。
赵允不知他怎么突然风风火火就走,连忙起身跟出去相送至府门。
赵翦回了宫中,立马派人去太医署,询问了近几个月姬禾有没有宣过太医。
回来的人禀告说,她未曾宣过太医,倒是在一月前,去过太医署借医书。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额外,还有一事,姬美人曾在太医署,查阅过公子登出生前后的病案。”
赵翦起初并未将最后一句话放在心上。
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因为稚儿体弱多病,总有头疼脑热风寒之症。她关心登儿的身体,才前去看他的病案,多了解一分情况。
他注意力都在她借医书之上。
赵翦盘算着时间,忽然想起来正是从她借完医书回去之后,姬禾才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的临幸。
他越发怀疑,难道她便是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他的欣喜还未多加停留,就被疑惑取代。
可她既然知晓,为何隐瞒不说?
赵翦脑中蓦然闪过从前她说过的:
“我不会生下你的孩子。”
“你我之间……不该有孩子,不该生下个不被父母喜爱的工具。”
思及此,他大概知道了她为何隐瞒。
她在害怕,害怕同他又有了个孩子……
赵翦捻了捻手指,想着明日带上太医,去中皇山将她接回来。
第92章
自那夜决定要生下腹中的孩子之后, 姬禾就不再藏着掖着,怕人知晓。
她解下了之前怕显现肚子,而每日束腰的布带, 对待这个小生命,也不再随意任之。
只是连日下雨, 山路泥泞, 不便通行, 不便下山请大夫抓安胎药。
但是被她压制的对酸味的渴求,得以重见天日。
如今,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吃院子里那棵李树结的青李子, 以及屋后林中的一小片杨梅林里的酸杨梅。
味蕾得到满足, 害喜也不必再忍着, 忽然让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但随之而来的,是对这个孩子的愧疚。
姬禾倚在窗前听雨,第一次伸手去抚摸肚子。
她想, 要是这个孩子托生在别人的肚子里, 兴许比跟着她更为幸福。
从前她曾觉得自己和兄长,不过也只是两国联姻, 所生下的工具。
即便父王和母亲都很爱他们, 但他们并不是由两个相爱的人,为爱诞下的孩子。
那时候, 她就想, 她不愿意如此。
当时的她执拗地认为,她这一生若为母亲, 那必定是因为她与自己相爱的人, 因爱结合,生下的一个被爱包裹的孩子。
而如今, 她并没有做到。
以后,也更加做不到去爱这个孩子。
她垂下眼眸,喃喃自语:“对不起,跟着我这样的母亲,让你受苦了。”
*
赵翦冒雨上山到了娲皇宫,问了宫观中的知观,姬禾的住所。
虽未明说身份,但观其面相与周身气度,知观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是谁,连忙接引着他直奔姬禾的院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