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_击云腰【完结】(109)

  开始的时候,听见相似的叮铃声,她都会战栗,会害怕。

  后来她发现自己越怕,她就越狠下心来去面对,不再逃避。

  她在自己的住处绑着细小铃铛,日夜逼着自己去听,去直面那种声音,直面那段回忆。

  唯有日日听着这种讨厌的声音,战胜心中的恐惧和厌恶,她才会不再害怕。

  时至今日,她还是会在居所外面,挂上檐铃,每日听那种叮铃叮铃的细碎声响。

  唯有如此,才会让她时刻铭记耻辱,警醒自己。

  姬禾站了有一刻,第一缕凉秋的风从窗外吹来,夹杂着桂花香气的清寒扑面,但也分外令人头脑清醒。

  稚辛本没有过去打扰她,见起风了,才体贴的拿来薄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当心着凉。”

  “’春捂秋冻,不生杂病‘,吹会风罢,哪这么娇弱。”姬禾笑笑,“安逸的生活,确实容易教人沉迷忘忧。还得是卧薪尝胆,才会铭记每一道伤痕。”

  她就着稚辛的搀扶,动身缓慢坐下,“就快九月了,又是一年重阳。她独在异乡,卧薪尝胆,给她送些菊花糕和松子糖吧。”

  没有提名字,但稚辛知道她说的是谁。

  自从她来赵国找回姬禾,跟着她后,姬禾就告诉了她那一桩针对楚国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计策。

  之后,此事此人被姬禾交由她来对接。

  稚辛应诺,“奴婢会让人加急去楚国一趟,与她联络。”

  姬禾又补充道:“菊花糕记得买味甜些的,成日尝苦的日子不好过,那丫头本爱食甜。”

  *

  楚国,寿春,王宫。

  金秋九月,桂子飘香。

  乐正署内云鬓花颜,妙龄美女如云。

  十七八岁的舞姬们,正在桂花树下排练一出,为后日的重阳宴准备的献舞。

  桂树下香风阵阵,练舞的少女们香汗淋漓,浸湿了身上轻盈的舞衣。薄纱紧紧贴身,勾勒出纤秾合宜的姣好身姿,让见惯美人的乐正和教习姑姑,都看得目不转睛。

  特别是在鼓上领舞的妙人儿,一袭鹅黄舞裙,在一众若草色舞衣之中,犹如被绿叶托捧的初开金桂,清新淡雅,娇嫩如栩,不失风华。

  不仅容色好,跳得也好。

  一步一动一点足,哪里是踩在鼓上,分明是踩在人的心上。

  一舞毕,年轻的乐正抚掌而拍,“今日大家的状态都很好,继续保持,今日就不用再练了,都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后天的重阳宴,以最好的状态和姿势献舞。”

  众舞姬得了嘉许,面露开怀,纷纷收了水袖,端正站好,齐声应道:“是。”

  乐正温和开口,让人解散:“行了,今日就到这里,玩归玩闹归闹,休息期间大家注意保护好自己,别磕着碰着伤着,都各自去玩吧。”

  年轻的小姑娘们,欢闹着一哄而散。

  那抹嫩鹅黄随着一片若草之色,流入人潮,背向而辞。

  乐正连忙开口,喊住她:“露珠。”

  鹅黄衣裙的少女听到呼唤,侧眸旋身,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朝着他盈盈一拜:“乐正找奴婢,有何指教?是奴婢哪里跳的不好吗?”

  乐正见眼前稍显局促的小姑娘,温和开口:“没有,这支鼓上舞,经你改良,你自然跳的很好。”

  朱儿抬眸,莞尔一笑:“多谢乐正的赏识和提拔,不然哪有露珠的今天。”

  今日排练,她的面妆也一丝不苟,眼位处用金粉画出一枝金桂。抬眸看人的时候,眼角亮晶晶的闪着细光,配合她那一张清纯的脸,犹如楚辞中的山间精灵,分外灵动惊人。

  乐正从广袖中拿出一包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什:“这是你的家人,托人给你的重阳糕和松子糖,早间送在了我这里,我给你带了来过来。”

  朱儿接过,眼眶微红:“嗯。”

  “你被选入宫四年,很想家人吧。”乐正想摸摸她的头,却惊觉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刚刚伸出的手一顿,而后收了回来。

  他接着宽慰:“舞姬到了一定岁数,或遇恩典,有机会出宫与家人团聚,以你的天资,将来跳不动了,也能成为教习姑姑,等你培养出新的舞姬,亦是一件功劳。届时,我可以为你上书陈情,准你出宫。”

  朱儿面露感动,感激道:“奴婢会尽全力跳好每一支舞的。”

  乐正颔首,接着又掏出一个盒子递给她:“后日重阳宴,是你

  第一回上台献舞,千言万语,不如一件实物来得实在,这枚簪子,就当是我为你添的好彩头,后天你戴着,祝你顺顺利利,跳得漂漂亮亮。”

  朱儿迟疑了一下,而后伸手接过,眉开眼笑:“谢谢乐正的祝福,我会跳好这支舞,”

  “下去休息吧。”

  “是。”

  朱儿回到住处,迫不及待打开了那包糕点和糖,她拿起一块菊花糕,掰开一小半,吃进嘴里。

  入口即化的糕点,释放出清甜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

  甜的,蜂蜜的甜。

  她又含了一颗糖,很甜。

  很久之后,等那颗糖融化掉,余味消散的差不多了,她才慢慢打开乐正送的那个装着簪子的盒子。

  盒子里包着细软的绸缎,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金簪。

  铃兰花样式的形状,坠着一排小巧玲珑的铃兰花,每朵铃兰花下,都有一颗小小的金铃铛。

  做工精细,极为繁琐,这个好彩头,委实是件好大的手笔。

  朱儿将金簪拿在手中,轻轻一摇,铃兰花玲玲作响。

  她嘴角浮起一丝讥笑。

  虚伪的男人呵。

  表面上不断安抚叫她好好跳舞,说会给她争取出宫的机会,实际上却是要将她推入火坑,转手送人。

  她其实一直以为,那位如君子一样的乐正,对她们这种贱籍的伶人舞姬,是真的怀有一片怜惜。

  却原来,那些释放的善意,只不过是他收买人心的伪装而已。

  深宫之中,哪有这么多平白无故的善意。

  有的,只是处处可见的人心算计罢了。

  还好,她也不是那真正的想出宫与’家人‘团聚的可怜舞姬。

  乐正想通过此物,让她被注意到,顺水推舟将她送人,她也正好想吸引那人的注意。

  不过是殊途同归。

  朱儿捏着金簪,拨了拨上面的铃兰花,垂目沉思。

  合宫皆知,楚国大公子熊昶,有一癖好,酷爱女子戴铃铛。

  听闻他流连花丛狎妓御女时,便会用着特意打造的绳锁和铃铛,缠绕捆绑在女人的身上。

  床围动作之时,铃声脆响,以助其兴。

  当初朱儿自请入局,姬禾告诫她,小心熊昶,离他远点,能避就避。

  可是她觉得如今的情形,与其接近楚王熊闵,不如接近即将被封为储君的熊昶。

  自上任后就没有立马立太子的中年国主,近段时日忽然有了立储的打算。说明不是身患重疾,就是时日无多。

  去费尽心思陪在一个随时会死的人身边,兴许她还未成事,就会落得一个随时陪葬的结果。

  如此风险甚大,极易功亏一篑。

  近来朝野上下,讨论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

  楚王嫡子熊晟尚年幼,于是长子公子昶也就多了一份机会。

  偌大个楚国若交托在年仅八岁的熊晟手中,不可谓没有风险。日后主少国疑,只怕内忧外患纷至沓来。

  虽然熊昶并不算是个雄才大略之人,但至少他能撑得起场面。

  这便是历来关于嫡庶之争,探讨的最多的一件大事。

  朱儿没有告诉姬禾,自己的这一新打算。

  因为以她对她的了解,若是知道她要去攻略熊昶,姬禾会立刻终止计划,叫她撤出。

  当年,陈安开了用女色为间的先河,将蒹葭李代桃僵,送到鲁国王宫。

  为让蒹葭获得不近女色的鲁王的宠爱,陈安安排了另一名刺客,混入她义父调教的舞姬之中,声东击西假意刺杀鲁王,顺理成章的让蒹葭出来为鲁王挡剑,让她凭此成为救驾有功的功臣,成为鲁王的新宠。

  蒹葭从而轻松地窃取鲁国机密,给了陈安一系列针对鲁国的可乘之机。

  她甚至暗中给鲁王下慢性毒药。

  以至于当初鲁王从济水会盟回来之后,突然染病暴毙。

  便是那次会盟,楚国越发忌惮齐鲁宋之间如铁坚固的关系。所以在鲁王宾天,姬荣继位之后,楚国派出了一批刺客,暗杀辅国重臣范奚和新王姬荣。

  并且凭借着蒹葭传回来的城防密报,出其不意的迅速攻破了宋鲁。

  朱儿自愿为棋,不仅是国仇,也是为了给义父和养父母报仇。

  还有姬荣,那个曾在她刚刚丧父,害怕又无助的时候,给了她一颗糖的温和少年。

  当年元日夜宴刺杀一案,九岁的她在姬荣的宽赦下,没有予以论罪,而是被送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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