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菽松了口气,脸色转好一些,摸了摸姬穗的头,劝慰道,日后遇事不能再如此鲁莽行事。后转头朝姬禾替姬穗说了几句话,末了小心翼翼地问,此事可否别惊动君父。
她怕此事若被君父知晓,会连累母亲受到教女无方的斥责。
姬禾笑着颔首,应声自然,“穗儿待我一片真心,此举也是因我而起,我心内唯有感激。”
说完,她便勒令宫中人不得向外泄露一个字。
后又安慰了几句姬穗,哄住了这个赤忱单纯的妹妹。
三人又说了些话,及至戌时,姬菽才领着姬穗起身离开。
姬禾洗漱完睡下,躺在榻上辗转难眠,望着帐顶,心底想着的都是今日之事。
华宴山上,范奚的疏离、抗拒、无何奈何,再到以为她要跳崖相逼的妥协……这一点似有若无的旖旎,加速了她心内的情根深重,连带赵国的压迫,她都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因为,他说了,一切都交给他。
明日之后,赵使就要结果。
她不知道范奚会如何让赵使,或者说赵国,打消此念。
但无疑,她是相信他的。
从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无比相信。
……
翌日。
姬禾晨起后,不忘昨日所言,带着妫巳一早就去给王后请安。
王后与姬禾生母同为姐妹,当年一起从齐国嫁过来,怎么算都是她在这个王宫的亲人。
鲁王并非酒色之君,勤政爱民,崇尚节俭,王宫内佳丽不多,不曾有那争风吃醋的事情,几个夫人、子女之间相处融洽,世所罕见。加之后宫上行下效,也尊崇廉洁,是以后宫在两任王后以身作则的带领下,都鲜少设宴聚乐。
只有逢祭祀宗庙等时候,合宫才会聚众宴饮。
大多时间,连姬禾也甚少面见这位王后。
琼琚殿前。
姬禾站在这个宫殿前驻足,盯着宫门之上一缕晨曦照射的宽大牌匾看了许久。
这个承载了她童年的欢声笑语的地方。
鲁国王后的宫殿。
她和兄长生命中的前七年,也曾随母亲住在此处。母亲去后,她与兄长被迁去别宫。
再后来,姨母继任为后,入主琼琚殿。
姬禾脸上一片沉静,看不出悲喜,随着晨光游移,她一点点移动目光,待旭日升了一头,照在匾额上的那缕阳光划开,她才跨步踏进去。
此次前去拜见王后,听得她温声唤自己一声“禾儿”,姬禾才意识到自己有两个月没见过她了。
岁月仍是眷顾这位美人,年过三旬的王后面色红润,皮肤细嫩,与自己的母亲三分相似的容颜姣好。
只是她的眉眼如她的性子,如水,更温淡些;母亲如桃花,明媚夺目。
若母亲还在,想必也当是这副模样,用差不多的口吻唤自己的名字。
这也是她平日里不太想看见王后,或者说害怕看见王后的原因:一看见她,就会泛起对亡母无穷的思念。
这份思念,在幼时的无数个夜里疯狂蔓延滋长,令她独自彷徨,令她黯然神伤。
偏偏她还不肯教人看出,夜里安慰自己,白日安慰兄长,日复一日倔强地自欺欺人,舔舐伤口。
姬禾能来此,王后也是有些诧异,她正与两个女儿在用膳,当下便差人端了姬禾爱吃的小菜上来,要留她一道用膳。
这样母慈子孝的情景,令姬禾迟疑片刻,她甚至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在早些或晚些来,都比此刻来的不那么尴尬。
她笑着回谢王后,只道自己吃过了,在一旁小坐片刻,便起身告退。
出了琼琚殿,姬禾漫无目的的走着。
跟在她身后的妫巳,小心翼翼地提示她这不是回宫的路,姬禾颔首称知道,她只是想随意走走。
“可是公女还未用早膳,仔细饿着伤身……”
姬禾语气淡淡,“其实你是想问明明我未吃,何故不与王后她们同食罢?”
“公女恕奴愚钝。”
“属于她们母女的天伦之乐,我若贸然进入,岂非格格不入。”姬禾笑了笑,话中却毫无甚笑意。
她其实,很羡慕姐姐和妹妹,羡慕她们每日能和自己的母亲一起用膳。
姬禾随意走走,一走便绕了后宫一圈,在蓬莱池喂鱼,在明华园观景,遇到宫人在修剪花木,也接过剪刀,咔嚓剪掉一些枯枝败叶。逛累了,才意兴阑珊地往自己的宫室走。
还在宫道上,她便见到君父手底下的寺人冒,领着几个人从另一端走来。
远远见到她,寺人冒小跑着朝她奔来,引得身后一众人也跟着小跑,赶鸭子般滑稽的场景,令姬禾展颜一笑。
“公女有礼,您可回来了,让奴好找,王上召见公女呢,请快快随奴来。”寺人冒连忙朝她躬身。
方才他过来,听闻公女去了王后处,他跑了一趟王后殿中,说人早走了,他又得折了回来,一来一回奔波,额上都奔出汗了。
姬禾见他如此形容,想必也是找了自己一圈,便猜得一二分所谓何事,她问:“范先生也在?”
“范大夫在。”
“那走吧。”
姬禾更加确切地知道是什么事,不由嘴角上扬。
这个人,还真是说一不二。
第12章
重馆。
赵国使臣景睦,一大早便听得外头有一人前来拜访。
他正揉着额头,躺在榻上“养伤”,听得馆吏这声通传,他凉飕飕睨了他一眼。
昨日不知哪个亡命之徒骤然闯入馆中,朝他劈头盖脸打了一顿不说,还胆敢洗劫他的钱财。
这堂堂鲁国,国都之内,治安之差,令人发指,竟连一个列国使臣的安危都保障不了。不光如此,一天一夜过去了,连袭击他的人是谁都查不到。
馆吏怕他怪罪,奉上琳琅珍宝谢罪,客客气气地赔笑,再三保证,已申请加强护卫,势必不会再出现任何危机,遂又小心地问了一句,“贵使可要见访客?”
“此人是谁?”景睦闭着眼问。
“商人夏酉。”
“竟是这老东西。”景睦睁开眼,挥手让进。
不惑之年的夏酉,抱着一个木盒毕恭毕敬地走进驿馆,因他大腹便便,体态浑圆,又跛了一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脱脱像个孩童。
尚在门外,他便笑容满面的开口,一路躬身,高声向景睦请安:“小人夏酉,拜见景相。”
景睦听得这声谄媚的‘景相’,心中甚快。
他在赵国仅是假相【1】,处处被相国赵师压着一头,做梦都想越过赵师,由‘景假相’成为‘景相’。
这一称谓,可谓是叫到他心坎里了,虽然高兴,口中却道不可妄言。
夏酉连连称是,看着景睦倚在榻上,又狗腿般嘘寒问暖,说了几句表忠心的话。
“行了行了,你怎的也到这鲁国来了?”被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景睦还不至于在狗腿子面前说道,伤了自己脸面,将话题引向夏酉。
“承蒙景相这些年的关照,小人的生意得以节节高,这不,今年将食肆开到这鲁国来了。”夏酉将木盒打开,现出金灿灿的数根金条并砗磲玛瑙珠串若干,恭恭敬敬地奉上,笑道,“听闻景相访鲁,小人特来拜谢,还请景相笑纳。”
景睦干笑几声,抬着下巴示意他放下,“你老儿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夏酉将木盒搁在案上,脸上堆满了笑,说话时八字胡一动一动地:“应该的应该的,当年若不是景相念及与小人的同乡之谊,放过小人一马,小人也当受那许家诛连,哪里还有今日风光。景相于小人,那是再造之恩呐。”
“陈年旧事,何须再提。”景睦显然是不想听到许家相关,连忙打断夏酉的话,幽幽道,“本相也不是那挟恩求报之人。”
“景相宽宏大量,实乃吾辈楷模。”
“溜须拍马,”景睦哼声,抬眼问他,“来此有何事?”
“无事无事,小人确是来拜会景相的。”夏酉打了哈哈,忙一拱手。
人有种天生的直觉,面对各型各色的人,很快就能感知哪一类人,是与自己道同志合。
当年抄家许氏,合府上下连带奴隶九十多口人,无一不是傲骨铮铮宁死不屈,唯有马夫夏酉,从血水中爬着出来,匍匐在他脚边求他饶命,甘为他的走狗。
这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人,豁得出去,与景睦恰是同一类人。
也是因这点,景睦留了他一条贱命。没想到,夏酉还真混出了个人样,生意经做的好,摇身一变,成为列国间首屈一指的大商,每年都会给他上供不少钱财,来孝敬他。
夏酉这一出欲说还休的样子,景睦深晓其中要义,只当他是有何难以启齿的事要自己相帮。他每年得夏酉百金千金,既然收了礼,也便不会白收,便道:“说罢,本相赦你无罪。”
“小人……小人斗胆,小人听闻景相此行,是为赵王求聘鲁国王姬……”夏酉时不时抬头注意景睦的神情,小心翼翼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