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 他正是新得到了密探的回复。
齐王果然许了匈奴好处,与之合作, 要那边进犯赵国。
而齐王放在赵国的那个细作的资料, 这回又更详实了一些。
那个名为石蜜的细作, 埋伏在赵国很多年了,此人擅长鸟语,每每与齐国通信, 便是靠着鸟雀传递。
一旦有了眉目, 再由此查人就容易多了。
好巧不巧, 叶槿也喜欢养鸟。
对上一点,其他那些屡屡泄露的秘要,是为何泄露的, 就有了依据。
从赵允出使代地开始, 发现长州的天然地理与环境,适宜养马, 回来上报。到他制定’长州养马以兴盛骑兵‘, ’代地屯田休养生息‘这一系列决策,赵允全程知情并参与。
若是赵允的身边有内鬼, 窃取这些, 也就解释得通了。
赵翦捋清楚这些,并没有自己出面去抓人审问。
他若直接出手, 不仅会使得赵允将此仇记在他身上, 与他离心离德;按照国法,还会因此事, 牵连到赵允及其全家。
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左膀右臂,万万不能折在这上面。
唯有让赵允自己去撕下那层血淋淋的内幕,他才会永远铭记这次的教训,会憎恨齐国。
憎恨能够激发人心中的力量,也会令人将之视为一生之敌。
这样,赵允就会成为一个经历欺骗与背叛后,淬炼出来的,永远与赵国共进退的铁血纯臣。
届时,他便是大义灭亲,将功抵过的正直之忠臣。
赵翦手指轻叩在窗柩上,望着蒙蒙雨雾,心情很好。
大雨滂沱,足以清洗一切污垢。
等云销雨霁,雨过天晴,将会迎来好天气。
*
赵允不知自己回家后,该问什么,该怎么问。
外头下了一场大雨,淅淅沥沥的秋雨,浇在身上透骨生凉。
人人都在街道上拔腿狂奔,往着足以遮风避雨的家的方向而去。
唯有他,第一次对’家‘这个词,感到茫然和惶然。
跟在他身后的仆从打开了伞,撑在他头顶给他挡雨,却被他一把推开,任由瓢泼大雨打在身上。
他企图靠着冰凉的雨水,来冷却心中的纷乱。
从王宫出来后,赵允的心中,就翻起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震动,震惊,并着震怒。
他当时明明告诫过小槿,那件决计事不能和任何人说,要她永远烂在肚子里。
所以……为何会泄露出去?
她到底,为何不听自己的劝告?
赵允想不通啊。
此时此刻,他还是不愿将之归结为怀疑她的身份。
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与他比邻而居,同他青梅竹马,十六岁嫁给他为妇。
她既识大体,品性也贤良,对上恭敬孝顺,对下宽厚仁慈,连他那个如此挑剔的母亲,也对叶槿赞不绝口。
她自从当年来邯郸投靠母舅后,就一直没有出过邯郸。
赵允说服自己,她绝不可能是细作。
他宁愿猜测她是不是在无意之中,与谁误提起过,因此被人记下,传了出去,用来大做文章。
想到这个可能,赵允觉得她还罪不至死,若是无心之失,他还能向王上求情。
只要不是与齐国有关系,只要不是齐国的细作。
那么一切都还有得救!
赵允怀抱着这丝希望,忽然拔腿,在雨中狂奔,向着家中跑去。
*
赵府。
乳娘哄睡了孩子,轻轻将他放在摇篮中。
叶槿自个儿就坐在摇篮边上,垂目细细端详了孩子一会儿,忍住想去抚摸他脸蛋的冲动,怕惊扰他睡觉,就静静守着他。
这个孩子,比起之前那个不幸早夭的孩儿,更娇气,更难带。
一丁点儿动静,都能让他惊醒。
为此,她将屋中那只养了很多年的聒噪鹦鹉和青雀鸟,都寄放在了别的院子,交由奴仆喂养。
比起满月宴那日,小孩儿又长大了一点。脸上身上都肉了一些,白净中透着粉嫩,脸上的五官也舒展了许多,很是好看。
已经隐约能看出来他眉宇间,与他父亲的相像之处。
日后长大了,也会是个如他父亲一样俊俏的郎君。
不知不觉想到以后,叶槿眼神柔和,嘴角含笑。
但只一瞬,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就敛了笑容,只觉得口腔中忽然弥漫着一股苦涩。
她在旁边的桌案上的匣子里,拿了一块刺玫红糖含进嘴里,接着拿了针线活在手继续做。
她孕期爱吃酸,但其实,她从来都只喜欢甜味。
世人皆畏苦思甜,她也不例外。
屋外风雨如晦,天色渐暗,丫鬟点上油灯,足月大的小郎君睡得安逸,主母温和贤惠,巧手为孩儿缝制衣物,屋内洋溢着一派宁和幸福。
丫鬟轻声细赞:“主母自从出了月子,就仍不停息地给小郎君缝制衣裳,攒了十几套了,这要穿到什么时候去,我们家小郎君呀可真有福。”
叶槿笑了笑,手中熟练地穿针引线,“小孩儿长得快,满月之后,就像雨后的春笋,每天都会长一点。”
说到这里,她手下略微一顿,眉眼之间,忽而染上些微不可察的忧思:“我还怕这做衣服的速度,跟不上他成长的速度。”
丫鬟没有留意到她的神色,抿嘴笑道:“夫人就是太过关心了,事关小郎君,您事事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要是天下母亲都如您一般,那些裁缝铺子成衣店,也都要开不下去,关门大吉了。”
叶槿摇头轻笑:“就你贯会耍嘴皮子,去把窗户关上一些,当心凉风吹着了裕儿。”
“是。”丫鬟轻手轻脚走向窗子,拿起支窗的木竿。
视线一向外,就见到院落门口,淋雨而来的赵允。
她连忙放下窗子,朝叶槿走来,轻声道:“夫人,郎君回来了,淋着雨回来的。”
叶槿闻声,立刻放下手中事,起身至门口,刚要打开门去迎接夫君,那房门’砰‘的一声从外面被推开。
开门的声音惊吓到熟睡的小婴孩,呜哇浅浅的啼哭了一声,乳娘连忙轻轻摇动摇篮哄他,孩子很快不哭,安静了下去。
赵允浑身的衣发都在滴水,他站在廊下,脚下一片水渍,满是雨水的脸上冷若冰霜。
“怎么淋雨回来的?夫君快些进来换下湿衣裳,仔细莫要着了凉。”叶槿伸手去扶他,却被赵允微微避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愣住。
他的冷淡,她察觉到了。
从前,赵允从不曾在她面前如此冷淡过。
事出必有因。
屋中,又突然响起稚婴的啼哭。
叶槿不管赵允,转身就要去哄孩子。
她一侧身,就被赵允拉住胳膊,“小槿,我有话跟你说。”
赵允看向屋内哭泣的稚子,面无表情的叫乳娘和丫鬟,将小孩儿抱下去。
他们一离开,屋内就剩下夫妻二人。
屋内落针可闻,屋外狂风暴雨。
手臂上是男人强劲有力的手掌,紧紧握着的力道,叶槿意识到他的不同寻常。
有种风雨欲来的不对劲。
她轻声开口:“夫君先进来再说。”
赵允松开手,跨步进屋内。
叶槿关上屋门,去屏风后拿了布巾,给他擦掉脸上的水:“夫君要说什么?”
赵允深吸一口气,将一路在心中酝酿了很久的话匣子打开:“当日你与王后、庆陵夫人同被叛军抓到宫中为质,回来后,你对我说庆陵夫人与反贼共处一室,一夜之久。我告诫过你,此事不得对外人提及。小槿,你和我说实话,之后有没有告诉过谁?或者不小心对谁提到了此事,被有心之人听了去?”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妻子,一动不动,留心观察着她脸上的神情。
叶槿坦然地与他对视,眼神并无躲闪。
她脸上的神情很是冷静,同时也很是伤情:“你怀疑是我泄露了此事?夫君,你我夫妻相识十数年,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你怎么会认为是我?”
得此回答,赵允心中蓦然一痛。
夫妻之间最是忌讳猜疑,最伤人的是彼此不信任。
他问了此事,便代表着他对她的不信任。
而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无论是不是她做的,到头来,也会伤了他们二人的情分。
但兹事体大,背后涉及与齐国勾结……代表的不是叛国,便是细作。
理智告诉赵允,他不能因私废公,因小情丢了大义。
他并未放松那根紧绷的弦,铁了心要知道一个肯定的结果,继续冷静开口:“小槿,你只需要回答刚才的那两个问题,以我们裕儿的名字发誓,你到底有没有对谁提起过?”
刚才一切都还好,此刻听到牵扯到孩子,叶槿再也淡定不了:“赵允!你是疯了不成?这关我们裕儿什么事?凭什么要以他的名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