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允缓步上前,软语劝声,“娘子,你不要这样,你放下匕首,放开庆陵夫人,我们有话好好说。”
她用着最绝情的语气,来掩盖心中的痛,一字一句都犹如利剑,无情的朝着他刺去:“你在说什么玩笑话?谁有空和你好好说话。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是赵国人,而我是齐国人,你我立场不同,没有谈话的必要。赵允你最好别再痴心妄想,要我背叛齐国。”
赵允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娘子,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你把庆陵夫人放了。你恨赵国,你就过来把我杀了,我是赵国御史,杀一个御史大夫,一样举足轻重。”
石蜜忍住眼泪,随后,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悄声在姬禾耳边说:“夫人,待会儿我对他说完话,麻烦您配合一下,佯装被我吓到动了胎气。”
此前,姬禾一直在旁观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看得入神,差点忘记了自己也是’戏中人‘。
此刻得石蜜提醒,她知晓这是要进入这出戏的高潮了。
她动’胎气‘,赵允就会彻底认清,石蜜无可救药,铁了心要杀害赵王的女人和孩子。
以他忠君爱国的脾性,这种危急存亡之际,他才会对她彻底失望,彻底死心。
这是石蜜根据他的脾性,为他打造的选择。
她身为他国细作,一旦暴露,根本没有活着的机会。
她们的传统和信念,就是败者自尽。
即便她能够侥幸活着,齐国也不会再要一个失败的废物,出于安全,还会派人来将她永远封口。
再者,只要她不死,也永远是梗在赵国土地上的一根刺,只会给赵允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牵连。
死亡,是一个细作唯一的退路和宿命。
石蜜笑了笑,朝着赵允开口:“赵允,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就是故意骗你,说我知道齐国前王后的事,骗你将国君的女人请过来。我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即便是死,我也要在死前杀了你们赵王最宠爱的女人,和他未出生的王嗣。”
说着,她假意在姬禾的脖子上轻轻一划。
姬禾配合着,面露惊慌,手抚在肚子上,佯装似要晕厥的模样。
赵允见状,惊心胆战,他意识到无论如何都说不动石蜜,与其让她得逞伤害王嗣,罪加一等。
不如……
不如亲手终结她。
念头一起,那颗心彻底支离破碎。
……
赵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前,如何从石蜜手中夺过的匕首,又是如何与她对决,最终将匕首送入她的心口的。
他只知道在这一天,他失去了妻子。
是被他亲手杀的。
姬禾闪避在一旁,稚辛连忙扶着她,问她有没有事。
她摇摇头,眼睛依旧看向那对,即将生离死别的夫妇。
赵允以为是他杀了石蜜,但姬禾刚才看的清清楚楚,赵允从石蜜手中夺过匕首后,她自己主动撞了上去,一心求死。
此刻,石蜜倒在地上,赵允蹲坐在地,抱着她的脑袋枕在腿上。
她腹部的血,染红了那一片杏色的衣裳,她溢出鲜血的嘴角,扯开一抹笑。
她边吐血,边对抱着她的男人交代:“赵允,这是我的选择,你不要自责……你拿着我的人头交给、你们的赵王,说是你大义灭亲,斩杀了细作,求他放过你和裕儿。我们、我们的裕儿,就交给你了,要善待他……你不可以颓废,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你的御史大夫,只有、位高权重,你才能保护好裕儿,毕竟他的母亲、是个齐国的细作……”
赵允目中含悲,泪流满面。
他一手按住她腹部的伤口,一手从怀中拿出那对黄玉木槿簪,就好像早上那样,给她轻轻簪在鬓边。
随后他用衣袖,给她擦拭嘴角的血,“你真是算得明明白白,把一切都给我安排好了。石蜜,你真的好狠啊,你把我幸福的人生搅得乱七八糟,还把裕儿留给我,牵制我,让他成为我的羁绊,我的软肋;你让我连追随你去的机会都没有,我真的会恨你,真的恨你。”
石蜜的眼角坠下一滴泪珠,她慢慢开口,回应他:“你恨吧,恨比爱更能长久……你心中有恨,至少比消极颓唐,要好得多。”
他见到石蜜眼神逐渐涣散,于是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你给我记着,若有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还得做我的妻,来偿还我。”
“好。”
这是石蜜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字,细弱蚊蝇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他一人之耳。
姬禾在一旁看完了这对,曾是她心目中最幸福的模范夫妻的结局,不由湿了眼眶。
她上前,对着赵允说道:“节哀。”
她想了想,补充道:“她其实很爱你。”
赵允依旧抱着石蜜,他低垂着头,声音哽咽:“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接着抬起头,向姬禾道歉:“对不起,我为她向您道歉。您还好吗?”
姬禾点头,将一切如实告诉他:“刚才你所见到的,都是她想让你见到的。是她要我配合演戏,假意劫持我,让你对她死心;她不愿意连累你,至死都在为你谋划,为你考虑。但是,害死她的不是你,也不是赵国和王上,而是让她来到你身边的齐国和齐王。”
赵允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赵允,你切勿辜负了她的一片真情,你得振作,好好养大你们的孩子。”
“我会的。”
姬禾交代完,同他告辞,“你留在家中治丧,这里的事,我回宫后会告诉王上。”
她刚要走,赵允便轻轻放下石蜜,追了上来:“夫人留步。”
他跪在地上,“臣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夫人向王上陈情,留吾妻一个全尸。”
“之前答应你的事,仍然作数,我会向王上说。你不必如她所言,割下她的头献给王上。”姬禾看着他,静静思索了一瞬,然后开口道:“御史夫人产后气血两亏,缠绵病榻,不治而亡。她不是细作,更不必死后鞭尸,被悬于城门之上任人指点。”
赵允对着姬禾深深一拜:“多谢夫人!”
*
回程路上,稚辛念叨了姬禾一路,“您怎么能不声不响就配合人演戏,万一真的动了胎气该如何是好?亏得奴婢与您相识已久,熟知您的各种小表情,不然刚才那场面得被吓死。”
“好好好,以后不会这样了。”眼看即将进入宫城,姬禾连忙发话:“这话到此为止,到了宫内不许再提,若是教王上知道,他会把我烦死。”
姬禾轻轻摸了摸肚子,如同在抚摸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她轻声道:“而且,我开始爱上了这个孩子,无论何时,都不会让祂和我陷入险境。”
稚辛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话,一时间感慨万千。
姑娘失去了至亲,心中只有一口恨撑着。
自从她知晓有了这个孩子后,也郁郁寡欢,心生不喜。
稚辛一度忧思,若是将来姑娘大仇得报,没了那股恨意,失去了那种黑暗的精神支柱,会不会觉得无所留恋,导致厌倦人世?
如今她能转变思想,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这个孩子是她血脉的延续,是她最亲最近的血亲。
有了亲人的她,余生会慢慢被这种亲情细水长流地治愈,填充她千疮百孔的心。
第106章
第106章
姬禾一回宫, 就去见了赵翦,跟他说了赵允家的事情。
说赵允已经亲手处决了石蜜。
赵翦对那个结果,没太大的反应。
赵允能如此, 说明他还够清醒,没有因情失智。
姬禾接着开始兑现答应赵允的事情, 为石蜜保个全尸。
于是, 姬禾从各方面综合来进谏:“毕竟此事事关我们赵国的御史大夫, 他前期虽不知情,但好在一经发现,就能够及时止损, 大义灭亲。若是毫不避讳的对外公开, 说堂堂御史夫人, 竟然是齐国的细作,不仅会叫齐国和列国笑话,还会引起朝野之间人心惶惶, 引发众怒。届时众怒难平, 势必会牵连到赵御史;就算王上念在他大义灭亲,诛杀细作, 以此将功抵过, 恐那涛涛众怒,也足以将他淹死。”
赵翦端坐案前, 静静听着, “所以?”
她坐在他旁边,抬眼看了看他, 继续道:“王上的宏图霸业正是百废待兴之际, 培养出这样一个忠义能臣,殊为不易。所以从大局上考虑, 我想劝谏王上,莫要对外公布石蜜此人的身份信息,就当为了保住赵御史。”
赵翦:“不公布,如何杀一儆百,震慑余下没浮出水面的细作?”
姬禾还在赵府,对赵允说下的那句’石蜜不是细作‘的言论前,就已经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她不慌不忙,从容献策:“赵御史从石蜜口中得知,关于齐地来的细作,她们彼此之间,互不知道各自是谁,藏在何处。是以,我们可以从天牢找个死囚替代,悬于城墙,震慑余裂。至于细作的身份和窃取机密的方式和手段,可以保密不宣,以免被未成事的其他细作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