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那些拒绝过赵辕亲事的人, 一时之间, 肠子都悔青了。他们纷纷又让媒婆带着自家女儿的画像,争相前去赵家拜访说亲。
一时之间, 右将军家的门槛都要被说亲的人踩烂了。
连同赵辕往返军营和家的路上, 都是争着抢着往他身上扔香囊、帕子、鲜花的仕女。
这场景,让他觉得, 比战场之上面对的千军万马还惊悚。
面对如此骚扰, 他索性就住在军中了。
而赵府,向夫人也日日迎来送往门前络绎不绝的这些人, 觉得世间百态, 所谓风水轮流转,不过如此。
不过短短半个月, 那些人竟然换了一副嘴脸。
恭维的有之,谦卑的有之,认错的有之。
从之前的’不愿意嫁武将,害怕守寡,‘到现在的’右将军英姿勃发,小女心向往之,愿嫁右将军为妇‘云云之言论,真叫她叹为观止。
她极为有涵养的用当日与媒婆说的那句’姻缘之事,讲究缘分‘,给婉拒了那些拜高踩低的人。
后来向夫人入宫探望姬禾。
后者也听闻了此事,围炉煮茶间,遂与她聊起,问了些前因后果。
向夫人与她细说了全程,而后感慨:“世上的人大多这样,争着在锦上添花,也不愿在雪中送炭。若不是王上隆恩,叫我沾了夫人您的光,我家辕儿指不定会被他们在背后如何编排。”
向夫人拿了一颗烤熟开口的栗子,边剥边继续吐苦水:“当时屡屡被拒,我曾让人去打听过,结果你猜怎么着?有家竟大言不惭说我家辕儿,不过就是呈匹夫之勇,运气好才挣了个粗鄙之流的右将军。当时给我气得呀,整夜整夜没睡过好觉。”
自从认亲之后,向夫人就一心一意将姬禾当成自己的亲人,同她说话也不再拘谨,敞开了心扉,有什么说什么。
姬禾觉得她的性格,和说的话都很有趣。
初时在宫宴上见着这位夫人,觉得她端庄,相处过后才知道,这是个直爽之人,难怪能教出赵辕那样刚正磊落的性格。
姬禾接过她的话,宽慰:“右将军保家卫国,是利国利民的正义之举,岂会是他们口中的匹夫之勇,粗鄙之流。他们着锦绣食膏粱,说出这种话才是叫人笑掉大牙,姐姐何必为这些俗人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是啊,你姐夫也是这样劝我的,所以第二天,我就不气了。他们没眼光,小瞧我的辕儿,如今即便他们上赶着贴上来,我也不会再看他们一眼。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和他们那些人成为亲家,可不得膈应死我。”
姬禾捧腹大笑,“是这个理,姐姐也是个性情中人。”
向夫人见她笑得眉目生辉,也跟着笑了,将手中剥好的澄黄栗子递给姬禾:“夫人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常开怀大笑。”
这是她第三次见姬禾笑得这样开怀。
从前她对姬禾的印象,只停留在她是赵翦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毕竟当时赵辕还任公车令的时候,她偶然听起赵辕说起过一次,他要护送姬禾往返椒兰围场。
当时她只觉得,这个女人是个不同寻常,的宠妃。
在椒兰围场不是骑马射箭,就是春猎秋猎。一般情况下,女子去围场,也只是为了陪同男人们一起去。
而她却能独自进出,还是练习骑射。
再后来见到她,就是赵翦登记大典的时候。
这位王上后宫唯一的美人,独自站在众多外命妇之前,周身透着一股端严肃飒的风韵。
后来典礼结束,散场时,向夫人终于见到了她的正面,被她的容貌惊艳了好一阵子。
果然是张国色天香的绝美容颜。
再是上次,天真公主的满月宴。
她抱着柔嘉和赵登时,温温柔柔的样子,连笑都是眉眼柔和,安安静静的。
虽然安静,但光彩夺目,很是好看。
以至于,向夫人听到赵辕说,王上让她认庆陵夫人为义妹的时候,她还觉得不可思议。
认亲那日,姬禾与她互换了结义信物,也是笑得很开怀,她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地叫她姐姐:“从今日起,我又有姐姐了。”
*
听到向夫人叫她要笑口常开,姬禾心中一暖,接过递来的栗子,含笑点头应好:“我会的。”
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好像从柔嘉出生以来,她确实比以前笑容更多了。
不仅是女儿给她的幸福欢笑,还有女儿的到来,也让她对生活开始有了期待,心中执着的也不仅只有血海深仇的苦恨。
她会好好活着,笑着活着,笑到最后。
替那些再也看不到今日的人们活着,为女儿活着,也为自己活着。
她将栗子送入口中咬开,炭烤的焦香和栗味的甜,弥漫口间,唇齿留香。
*
转眼到了岁尾,风雪愈重,天大寒。
但有人,带领着运送贡粮的军队,冒着大风大雪一路南下,举步维艰到了邯郸,只为了给赵翦交上了一份优秀的答卷。
十二月初一,这日朝会,将近半年未见的皓雪,带着贡物清单,和当时赵翦分派给她的少司农,一同出现在大殿之上。
女大十八变,十三岁姑娘比之前长高了不少,身姿飒踏;脸上的稚气也褪了不少,风华初显;她的眼中不再是娇娇怯怯的柔弱,而是凝聚着炯炯之光。
仿佛一夕之间,从白兔变成了雪鹰。
在群臣之间,皓雪于殿前述职,不卑不亢地汇报这数月来,鲜虞县的治理与发展。
在少司农的辅佐下,皓雪修水渠,灌农田,滋养土地,广种粮食。
在这个基础上,她还将那些有了反骨的鲜虞贵族,都拉到田地间耕种。
用她的话来说,“既然有人放着当今王上给予的恩泽不要,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闲着没事兴风作浪,那便到田间一展身手,用你们的双手养活自己,毕竟我鲜虞县,不养闲人。”
那些人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皓雪竟然不听他们的挑唆,竟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复国,甘心当个县主。
然而他们无可奈何,不敢反抗一点,毕竟鲜虞的勇士,都被赵王收编,分散在赵国各处。而皓雪手中的这支军队,是当日征伐鲜虞的赵国军队,留下的其中一部分,驻守此地,维护此间安稳的。
赵翦给足了皓雪施展拳脚的硬核武装和坚实靠山,而今,皓雪也用优越的成绩,回报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带着秋收的丰硕果实,前来觐见,反哺朝廷。
兄妹二人,其利断金,相辅相成。
并且在此后月复月,年复年的时间里,一直如此。
在皓需的治理下,鲜虞县一直风调雨顺,彻彻底底融入赵国的文化、经济,从未有过反叛之心。
她的后代,也一直心向赵国,忠义无双,成了彪炳史册的一段千古佳话。
*
那日散朝之后,皓雪带着礼节见过两宫太后和王后,之后带着特殊的礼物,去看了小柔嘉和姬禾。
“嫂嫂别见怪,今时我来晚了一个多月,没有赶上小柔嘉的满月酒,但是我可没忘记带上礼物。”
她说着,也从侍女手中打开那只巨大的礼盒,“昔时我出生之时,阿兄托使臣带来了一只风筝送给我。这个’百福‘风筝,是我和阿母一起为小柔嘉做的。风筝的绢布上,绣了一百个福字,都是我阿母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风筝骨,是用的从赵国带过去的竹根,种出的竹子做的。祝愿小柔嘉福运绵长,自由自在。”
姬禾笑着伸手亲自接过,“我代柔嘉收下姑母和皓雪妹妹的这番心意和祝福,多谢你们,等她长大了,我要告诉给她听,叫她记着有位姑奶奶和姑姑,从小就对她如此厚爱。”
皓雪含笑,弯腰蹲在摇篮旁边,逗逗里面醒着的柔嘉,“小柔嘉如此可爱,谁能不爱她呢。可惜天太冷,我阿母没跟我一起来,不然也是能见见我们的小柔嘉。”
姬禾将风筝交由稚辛妥善安置,随后关切地问皓雪:“姑母可还好?哮症好些了吗?”
提起母亲,皓雪眉眼温柔,脸上才有了当初那个依赖母亲的小女孩的模样:“阿母好着呢,上次回去之后,她人也开怀了不少,连哮症也再未发作过了。”
“那便好。十二月雪深,妹妹不如留在邯郸,过完年等春日暖和了再回去。”
“阿兄也是这样说的。”皓雪接着摇摇头,“但若我留在这里的话,阿母就要一个人在鲜虞过年了,她会孤单的,我要回去陪她。”
她朝着姬禾一笑,约定:“等来年吧,秋收之后,我再入朝,必定带着阿母一起,与兄嫂团聚。”
皓雪匆匆来,匆匆去。
在翌日就启程离开邯郸。
依旧如同上一次,姬禾与芈颜去送了她。
这回送至邯郸城外,临走前,皓雪在姬禾耳边咬着耳朵,说了句悄悄话。
姬禾听后,看了看远处那位骑在马上的少司农,不由为她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