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范奚系上围裙,目不斜视,利落熟练地拿起她带回来的那串鱼,用刀刮鳞、剖鱼,一气呵成清理内脏,清洗之后片好,下入锅中,加上水开始熬汤。
姬禾出去后在窗外静静看了他会儿,他在灶下生了火,添了几把柴,接着净手,将醒好的面团做成馒头。
一日之计,就此开始。
一切都很好,都是姬禾曾经梦中出现过的场景,只除了他好像很介意,和自己待在同一个空间。
不过,也没什么。
能够再次与他日日相见,面对面的交谈,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馒头蒸好,鱼汤熬好后,范奚端到客厅,喊她用餐。
一顿早餐下来,食不言,全程无话。
只是姬禾吃得很慢,她在慢慢享用,细细品味,偶尔想到一切,不禁落泪成珠。
范奚余光见到她默默泣泪,便搁下竹箸,终是忍不住打破了寂静:“我做的饭很难吃?”
“啊?”姬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忽然听到他的问话,呆了一下,茫然地噙着闪烁的泪光抬眸望向他。
眼中湿润,眸中带泪的副模样撞入视线之中,令范奚蓦然一怔,他继续问:“难吃到让你顿顿,边吃边流泪?”
姬禾抹掉眼泪,摇头,笑了一笑:“不是的,很好吃。”
“那……为何你一日三餐,都在哭?”
她如实相告:“因为是你做的,所以好吃到落泪。”
明明是句十分真挚的实话,但落在不知前情的范奚耳中,却是变相的撩拨和不妥的越界。
他皱着眉,肃穆了神色,想扼制她的一切不切实际的想法,与她开门见山:“你嫁了人,有家室的吧?我们虽为师徒,但你也不必日日事必躬亲来照顾我,这样对你的名节不好。”
她梳着妇人的发髻,他并非看不出来。
他实在想不到,究竟是什么,让一个貌美的已婚女子对自己如此越界。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难道是自己失忆前,借由师长之便,罔顾伦常,与她有过苟且之事?否则何至于让她一个女子,连名节都不要,死皮赖脸的跟着他?
他不理解,不明白,但觉得甚是不妥。
于是,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和声道:“你回去吧,不必在此陪着我。如果是从前的我,对你做过什么……”
“是,我嫁过人。”姬禾果断承认,“我与师傅有过婚约,当年差一点点就嫁给了你。你就是我的夫,我们本是夫妻,嫁鸡随鸡,夫唱妇随,你要让我回哪去?”
这话让范奚的眉头蹙地更深,他被她的话惊到,手一抖不慎撞翻了一碗汤,怀疑又震惊地看着她:“我与你有婚约!?”
乳白色的鱼汤流了一桌,沿着桌角淌下,滴在地上,清晰可闻。
姬禾面不改色,“我所言句句属实,你不必觉得荒谬,我是个女子,怎会拿自己的名声乱说。”
范奚失语了一阵子,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姬禾也不继续说话刺激他,淡淡起身,拿了抹布,走在他身旁,清理被那碗撞翻的鱼汤弄脏的桌面。
静默沉思的范奚,忽然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我们成亲吧。”
姬禾一顿,侧眸看向他,心潮涌动。
范奚继续说着:“抱歉,我不记得我们之前的事,是我小人之心,之前还在猜测你对我如此亲厚的用意。既然有过婚约,现在履行,为时未晚。如果,你还愿意嫁给我的话。”
她绽开一个热烈的笑,笑中含泪:“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我等这天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你永远不会知道,早在十二年前,我就想过这一天。
*
赵翦到了寿春之后,与那批人会面,才从那他们口中知道姬禾一直滞留在寿春的原因。
他问他们地址,本要自己过去。
但他们说得支支吾吾,他又问了具体的,才从他们口中得知,虽然他们不太知道具体事实,但一直在暗中观测,亲眼见到她同一个陌生男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
他们没在信简中说这件事,本来想得是王上知道她在这里,就让他们将她带回去,如此他们尽管当做不知庆陵夫人的这件事。也就避免了王上忌讳他们知道这件事,从而心有芥蒂,日后将他们灭口。
但是没想到王上他竟然自己来了。
来就来了,还带着小公主一起来的。
众人懊悔不已,早知道当初先斩后奏,直接将庆陵夫人绑回去得了。
得知此事的赵翦,气得眼前一黑。
他很气,非常气。
离家出走的她,竟然又有了一个野男人。
并且为了这个野男人,她抛夫弃女,有家不回。
他气得想立刻马上就过去,当着她的面杀了那个奸夫。
赵辕看在眼里,硬着头皮劝他,此事兴许是误会,不如过去看了实际情况再做说。
赵翦处于崩溃的边缘,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
他只想立马到这个胆大包天,极其不安分的女人面前,将她给绑回去,锁起来,一步都不许再离开他。
*
姬禾与范奚,在这里的第十七天,第一次一起并肩而行,锁好屋门,去了集市。
他们像一对寻常的有情人,执手相对,言笑晏晏,一起置办喜糖喜烛、红灯笼红布,试了成衣铺子里现成的嫁衣喜服。
铺子的老板娘一个劲儿的夸他们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姬禾抓了一把喜糖给她,听在耳中,甜在心里,含笑的嘴角就没有翘下来过。
范奚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不由被她的笑意感染,也跟着浅笑。
他对她现在还说不上熟悉,但早上听了她的那番话,初始让他觉得惊世骇俗。
随后仔细想想,一个女子能够堵上自己的名节来追随他,不可谓不深情。
不记得,不是他能够辜负她的理由;责任使然,让他选择与她成亲。
他认为,即便自己忘了与她曾经的种种,但是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因为,抛开那点禁忌和身份上的顾虑来说,他与她的日常相处,其实很舒服。
试穿好喜服,选好之后,两人满意的买下,最后去买了一些菜,并一坛酒,顺道去陈安家宴请他与司懿,前来证婚。
成亲的日子,范奚本想挑选个黄道吉日,但是姬禾不同意,她执意要越快越好,这样说服他:“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范奚笑她:“你怎么这么急。”
姬禾牵着他的手,巧笑倩兮:“成亲是好事,怎么敢再浪费一滴时间。”
她一笑,他就莫名开怀,宠溺道:“好,都依你。”
当地的习俗,婚礼在晚上。
他们也就入乡随俗,备在晚上。
陈安半死不活,想去而有心无力,便备了一个贺礼送与他们。
听到有喜酒喝,司懿倒是开心地很,蹦蹦跳跳,就跟着他两一起回去。
三人有说有笑,到村口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离家丈远之时,众人却见本该锁着的屋中,诡异的亮着灯火。
司懿乐呵呵笑:“哟,还请了别的客人,来得比我们还早。”
“没有别的客人。”范奚敏锐地将两人拦在身后,“小心点,你们在这等着,我先去看看。”
姬禾莫名升腾起一阵不安的感觉,心中乱如擂鼓。
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我跟你一起去。”
“好。”范奚牵着她的手,看见月光下她略微不安的神色,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嗯。”姬禾故作镇定,弯起一抹笑,朝他颔首。
两人手牵手,一起向着屋子走去。
他们的推开竹篱笆院落的竹制院门,刚跨不进去,合上的屋门忽然打开,从里边跑出个小团子。
小团子粉粉嫩嫩,是个很漂亮的女娃娃,范奚看着她,觉得这俨然是个缩小版的姬禾。
她张开双手,奔向姬禾,跑得憨态可掬,稚嫩的声音热络又兴奋:“母亲——”
“轰”的一声,姬禾脑中有根弦,骤然崩断。
一直如在梦中的她,浑身都像被抽走了力道,手中顿时一松,放开了范奚的手。
范奚看看她,又看看那个扑在姬禾身上,抱着她双腿的小娃娃,适才准备成亲的喜悦,被冲击的荡然无存。
他冷静开口问那个小女娃,“你是谁?”
“叔叔好,我是赵柔嘉,是母亲的女儿。”小女娃对着他乖巧的自我介绍。
随后她仰起头,朝着姬禾软软糯糯道:“母亲,柔嘉好想念您,您抱抱我好吗?”
姬禾僵在原地,止不住地颤颤发抖,脸上花容失色,血色全无。
恰在此时,从屋中走出道颀长的身影,来人生得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他的眼神如狼似虎,锐利的迫人,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如怨似嗔:“夫人抛夫弃女,离家出走这么久,该玩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