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赌对了。
顺利登上他的王驾,顺利躲过了赵翦的搜查,顺利出了洛邑。
在马车上,姜洵问她:“如今你是赵国夫人,私下拦车来找寡人做什么?”
姬禾直视着他,不卑不亢:“我来找姐夫,想为姐姐问一句话。”
听她提到姬菽,姜洵转头让身旁的栾音回避,去后面的车辇中休息。
等栾音下车后,姜洵看着她这张与姬菽七分相像的脸,问道:“你想替她问什么?”
姬禾直言不讳:“姐夫接弘儿回去,会好生善待他吗?”
姜洵怪异地看着她:“弘儿是寡人的儿子,是齐国的太子,曾经流落在外,如今失而复得,寡人如何会不善待他?”
齐国的太子。
听见这五个字,姬禾顿时就明白了他对姜弘的看重。
即便姜弘身后已无母族能倚,姜洵也还认定这个太子。
只是她不明白,他既然如此看重,当年如何会让姬菽走投无路,以至于要将他们的儿子送出宫外避难。
思及此,姬禾径直问了出来:“姐夫还认弘儿为太子,是看在与姐姐的情分上?还是看在赵王的份上?”
她都明白,赵翦将姜弘送还姜洵,化敌为友结为同盟。是他们在那夜以天子之名,一致对付楚王,这是纵横之道下产生的利益相关的交易。
而且她还想替已故的姬菽问个明白。
他齐王姜洵对姬菽,除了利益之外,到底还有没有过其他的情分。
姜洵的回答:“都是。”
“好。”姬禾得到了答案,与她所想相差不大。
他若不承认是看在赵翦的份上,姬禾只会觉得他虚伪。
他若只说是看在姬菽的份上,她会觉得此言可信度不高。
两者都有,情理皆具,才是人之常情。
也说明他对姬菽,有过真情。
基于这个基础,于是她再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姐夫,我的姐姐,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姜洵闭目沉思许久,脸上隐有痛楚之色。
良久之后,最终他坦诚道:“你姐姐不是寡人所杀。”
“当年鲁国覆灭,国中朝臣日日上书要寡人废后,另择其他人为后。寡人与你姐姐是结发夫妻,如何能行此薄情寡义的废后之举。寡人力排众议,给菽儿母子撑腰,不让任何人动摇他们母子的位份。只是后来,齐楚边境生事,寡人离宫御驾亲征,不曾想,这一去,再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们母子。”
姬禾耐心听着,浮现了出多猜想,边继续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时至今日,提及这些,姜洵仍是不太愿意回忆,仍是感到痛不欲生。
他缓了缓,随后接着说下去:“当时寡人的后宫中,有人趁寡人离宫,借由巫蛊诬陷她,再恶意假传寡人旨意,赐她毒酒逼她自尽。菽儿为了活着等寡人回来,着人送弘儿离宫保命,她则带领那支陪嫁军队,陈兵反抗。殊不知如此,反而又陷入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的陷进之中……他们冠之以造反逼宫之罪,将她射杀于后殿……”
姬禾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
她那个至柔至善、贤良宽厚的菽姐姐,生前竟然遭受了这么多的明枪暗箭。
她那样柔弱的一个女子,被逼得生出不输男儿的胆魄,敢于陈兵反抗。
这是何其的绝望之下,生出的何其刚烈。
怪不得列国之间,听不到关于姬菽去世的原因。
她查了这么多年而不得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姬禾擦掉因姬菽而落的眼角的泪,“姐夫能清楚地说出这些,想必已经为姐姐报仇雪恨了。”
姜洵望着姬禾,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姬菽的影子,他对着她郑重颔首,“那些害她的人,寡人一个都没有放过。她清白一生,未曾做过的事,任何人都休想诬赖在她头上。”
当日姬禾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便托他好好守护姐姐留下的骨血,最后拜别离开。
至此,她再无后顾之忧地离开洛邑,一路南下入楚,去找陈安。
回忆至此,姬禾察觉今时今日,她与菽姐姐当时的处境,何其相像。
都是夫君离国,被人陷害,遭遇赐死。
只是她终究还是比菽姐姐要幸运一点。
幸好赵翦离行前留有密诏,靠着这个,保了她一命。
她这一生之中,曾无数次跌落谷底,只要她不想逆来顺受,她都能想办法冲关,为自己创造出一个求生的机会。
而今,也是一样。
只要她不想死,任何人都休想要她坐以待毙。
既然不让她外出见人,也不让人来此见她,那她也要再创造出一个奇迹,与眼下宫中唯一能够帮她的芈颜,取得联系。
姬禾吩咐稚辛,“找找宫中有没有做天灯的材料,全部找出来给我,越快越好。”
“诺。”稚辛听罢,立马动身去寻找。
第144章
第144章
几日后。
夏季室内有些闷热, 用完晚膳后,芈颜见外边晚风清凉,便一日既往出了门, 于殿前的庭院中纳凉。
知秋为她支了一张消暑的竹榻,摆在院中的凌霄花架下, 旁边的小案上, 备满了瓜果甜浆。
芈颜闲倚竹榻, 接过知秋切下的一片瓜,咬入口中。
吃了几口,冷不丁就被蚊子咬了几下。
芈颜扔下瓜,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巴掌拍上被咬的左手腕上, 打死了一只蚊子。
她嫌弃地捻起那只死蚊子, 对着它唾弃道:“作死的蚊子,见我有瓜吃,你也要来掺和一脚。想来吸我的雪, 你是什么东西?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骂完解气, 她将蚊子一弹,抛入尘埃。
知秋见她还是如此孩子气, 不由好笑, 连忙上前,用手帕为她擦了擦手, “哟, 肿了好大一个包,可马虎不得。”
她转头对站在一旁扇扇子的宫人吩咐:“你去取驱蚊膏来。”
“诺。”宫人放下扇子, 应声折身回殿。
知过去秋拿起扇子, 在芈颜周旁边扇风驱赶蚊虫:“外边虽清凉,但蚊虫难防, 赶明儿奴婢找人在此间修一个凉亭,四周挂上帘子,也能挡挡蚊子,让它们咬不着公主。”
私下里,知秋仍是唤她为公主。
因为芈颜并不喜欢这个王后的头衔。
这个虚名禁锢着她,将她圈禁在这陌生的国度,宛若一个被母国送来的吉祥物,看着高高在上,任人瞻仰,但总是按部就班,行规蹈矩,缺少了自我。
她经常百无聊赖地想,这一眼望到头的人生,真是好生无趣。
“多此一举,”芈颜躺在竹榻上,仰望苍穹,不同意知秋挂帘子的建议,“挂上帘子就挡着我观星赏月了。”
知秋疑惑地看着她,心里纳闷,自家公主什么时候喜爱上这种风雅之事了。
但这些天,她夜夜露坐于庭前,确实是在仰望苍穹。
知秋不由也随着芈颜,举头望明月。
今夜漆黑的天上有厚厚的云层,星月都被挡在云之下,看不见什么东西。
想来今夜有雨,才有这一阵雨前的凉风。
下一瞬,她就看见夜空中忽然出现一个亮亮的事物。
起初她以为是一颗星子,但是那亮光越来越近,身后也忽闪忽闪现出很多的光点。
直至完全显露,知秋才看清这是一盏盏冉冉升起的天灯。
知秋觉得这天灯有些眼熟,蓦然让她想起从前还在楚国王宫的时候,忽然有一天,也是这样的飘着天灯的场面,将她的公主,吸引到了偏僻的冷宫。
公主从那里,带回了姬氏两姐妹。
她不由指着那些天灯飘来的方向,对芈颜道:“公主,看那边。”
芈颜早就看见了,她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可算知道来找我了。”
这些天她夜夜在庭前喂蚊子,就是在等姬禾想办法来联络她。
太后下了禁令,不让任何人踏足庆陵台。
芈颜自然知晓这件事的严重性,且太后对姬禾怀有偏见,上行下效,底下的人只会也跟着奚落践踏。
譬如从前她的母亲,也是一遭罹难,受尽冷眼苛待。
她怕那些人也会可待姬禾,期间她有让知秋去打点,给她们送去的饭菜,都给足了分量,起码温饱上不成问题。
但她能做的,也就止于此了。
芈颜身为王后,不得带头违禁,去不得那边,与姬禾见不了,也问不了她那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连她都觉得这样的事,过于错漏百出,必定是姬禾遭人构陷。
前些日子,她听闻那位死于非命的景跃的遗孀-绿蚁,于京兆尹府衙前击鼓鸣冤,闹得城中人尽皆知。
外面的谣传越来越难听,都在对姬禾进行口诛笔伐,但太后却没有任何要翻案再查的意思。
她只是碍于王族颜面,为了不让绿蚁将此事继续闹大,便将她抓了,下狱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