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交错,各含审视与压迫。
堂中的议论越来越大,全部含着批判。
“太过分了,这样的人就该被抓起来千刀万剐!”
“死者为大啊,这简直不像人!”
“就是就是,为什么要半夜潜入灵堂,烧毁尸首,这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做下这等疯事?”
眼看响起越来越多的声音,站在人群之中的栾羽适时开口,蓄意引导:“景太傅品行高洁,宁死不屈,能够这么恨他的人,除了害他的人还能有谁?”
这话一出,众人恍然大悟,纷纷想起来景跃是死于宫中的庆陵台。
于是众人再一次被引导着去猜疑,是姬禾派人前来做的这种事。
有耿介的人当场怒骂:“欺人太甚!死了还要被毒妇骚扰!我豁出去这条命,今天也要为景太傅说句公道话!”
“原来是这样!真是最毒妇人心,这样的人简直有辱斯文,败坏宫闱。我也看不下去了,我就不信了,我们联名上书,还不能废掉那个妖妇!”
“对,联名上书!我也参与!”
“还有我!还有我!”
舆论走向这个地步,栾羽看着景追,继续开口:“景公千万不要气馁,有这么多明理的人都站在景太傅身后,为他请命,为他讨公道呢。”
这一句话看似是在劝他,实则是他警告他,事情还没结束,庆陵台还没完全倒下,他景追休想过河拆桥。
景追听懂了这话中的弦外之意,闭了闭眼沉思权衡。
落在众人眼中,这是他受尽强权的屈辱和欺/凌下的万般无奈。
赵允见这些人这么轻易被煽动,连景追都不再言说追查下文。
他站了出来,说道:“诸位稍安勿躁,景太傅一生清明,想来也不愿意被无端猜想误会。且不说庆陵台那件事,庆陵夫人并未认罪,她比任何人都想找出杀害景太傅的真凶,又岂会在这种时候,去做这种破坏受害者遗体的毫无逻辑之事呢?”
听到这个说法,有细心的人如被点拨,竟也后知后觉转过弯来,“这……赵御史也言之有理。”
第一个人这样想,剩下的人也渐渐回味过来。
赵允顺势引导:“这样是否说明,杀害景太傅的另有其人?至于昨夜悄悄潜入,破坏他遗体,又是什么人?为了什么想掩盖什么真相呢?”
三言两语,那些方才被煽动的人,瞬间沉思起来。
有人一语中的,说出自己的猜想:“莫非破坏遗体的就是真正的凶手?定是景太傅遇害的时候,身上有着什么足够暴露凶手的线索,才叫他前来毁尸灭迹!”
语言如刀,可杀人于无形,也可四两拨千斤。
这些人瞬间化身仵作,提出问题和假设,议论不休。
赵允见状,乘机询问景追:“不知景大人是否也有疑虑?若真是为景太傅着想,不如让司寇介入,为景太傅彻查真相,还他一个清誉和真正的公道。”
景追一直都知道赵允,在为庆陵夫人奔波,查找真相。
此时赵允在众目睽睽之下,抛下的这个邀请他一致对外,查出真凶的提议,让他很心动。
本来他刚才说的那些,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栾羽,光明正大地让他今日葬身于此。
再加上赵允这个一心追查真凶、想为庆陵夫人脱罪的人在,此次栾羽定然休想平安离开。
于是,景追破釜沉舟道:“昨夜那歹徒来去自如,想必是熟知我府中的一切,多半算是个熟人。是以,今日老夫不惜得罪人,也要做一件事,来勘验在场的所有人。请诸君体谅老夫丧子之痛,配合除衣,看谁的左肩有新伤,就是昨夜来烧毁我儿遗体的凶手。”
此话一出,人声沸腾。
那个耿介热血的人,顿时跨步出来,拍着胸口高声应和:“男子汉大丈夫脱个衣服没什么,不就是脱个衣裳验伤吗?我先来!”
说罢,他就去解衣带,宽衣解带,露出赤膊。
众人皆看去,只看见一片完好无损的肌理,于是好多人也纷纷加入,配合自证。
栾羽见此,知晓景追此举是为了逼出自己于众人面前露馅。
当真不管不顾,是个为感情丧失大局的人,他不由勾起一抹冷笑:“景公如此抉择,可万万不要失悔啊。”
景追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硬如铁:“找出真凶,老夫必将以其血,祭奠吾儿,何悔之有?”
堂中大部分人,都解开了衣裳,露出肩背,然而却并无一个左肩有伤的人。
赵允眼观八方,四处留意,并不错过任何一个人。
他也在迫不及待的等待昨夜那个人的出现。
唯有景追一清二楚,真正的凶手是谁。
于是他继续对着栾羽,’和声和气‘道:“感谢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前来送我儿最后一程,烦请君除去衣物,让老夫看一看肩上是否有伤?”
听见这句话,赵允也转睛朝着栾羽望去。
他只见到一个浑身上下都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人,身量高大,戴着斗笠,正是昨日白天,他在院子中看见的那个人。
赵允不由细细观察,观此人身型,蓦然一股眼熟之感浮现。
他越看越觉得,这个身影,竟然逐渐与昨夜的那个黑衣人重合。
意识到这一点,赵允几乎是立刻穿过人群,走在了栾羽的身旁,顺着景追的意图,也善解人意地开口:“阁下来都来了,证明一下也不要紧,不是你做的自然不怕,若是……”
栾羽抬起戴着软甲手套的双手拍了拍,阴沉沉笑了笑:“原来这就是景公的待客之道呀,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听见他如此顾左右而言他,有自证完的人看不下去,在一旁起哄:“快脱,又不是娘们,脱个衣服还磨磨唧唧,别不是心里有鬼!”
“清者自清,别嘴硬了,用行动来证明比什么都强。”
“快脱,快脱!”
栾羽扶了扶斗笠,抬起凌厉的鹰眼看向周边的一圈人,最后目光锁定在景追身上,继续道:“景公若执意如此,也不顾后果,在下就只好配合,以此自证清白了。”
适才短短一瞥,赵允见到栾羽的这双眼睛,脑中瞬间想起那个由姬禾传出的那个宫人的画像。
也是这样的一双眼。
眼睛如鹰,带着凶光。
他又看见一双戴着特制手套的手,霎时明白了为什么。
那人一直都在隐藏自己异于常人的六指。
赵允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待着那人解开衣裳。
景追对着栾羽道:“多说无意,请吧。”
栾羽伸出手,探向自己的腰带,停在上面,又问:“若是我肩上无伤,该当如何?”
景追握拳,笃定道:“你若肩上无伤,那便是老夫错了。”
栾羽微微仰起头,“你错了,就得对着我磕头赔罪。”
景追颔首,胜券在握:“好。”
“众目睽睽,皆可作证,诸君请看好了。”栾羽缓缓解开腰带,再是去解衣带。
随着一件件衣裳的落地,慢慢地,众人只见到一个毫无伤痕,肌骨精壮的身躯。
顺着腰腹一路看上去,他的两个肩膀都无比白净细腻,干净秀气的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女人的皮肤,上面压根没有一丝伤痕。
赵允一愣。
他昨夜明明是刺伤了对方。
剑入肌骨的力道和撞击感,他不会出错。
难道他认错了人?
不只是他,连同景追也是同样感到大出所料。
他的手下没必要,也不敢编织一个谎言来骗他,说刺中了刺客的左肩。
可是栾羽他,为何一点伤痕都没有?
第149章
第149章
羽提着脱下的衣裳, 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对上景追的双眼:“诸位可都看好了?在下身上到底有没有受伤?”
最关心的两个人大失所望,其余人也是一阵起哄。
有人嘀咕:“没有受伤啊, 那刚才你顾左右而言他,说这废话一堆。”
栾羽慢条斯理穿回衣裳, 遮挡住一览无余的精壮上半身:“谁知在场的人中, 有没有龙阳之癖的, 在下虽为男子,也不得不防,在大庭广众之下, 岂敢这般轻易宽衣解带。”
他系好腰带, 负手在背, 看向景追,玩味道:“刚才说好的,我若没伤, 景公便要向我磕头赔罪, 此言还算话吗?”
有人看不惯他傲慢的姿态,嗤之以鼻:“你别太得寸进尺, 景公难道还能胡说来戏耍大家吗?在场的一半人都脱了衣裳!又不单是你一个, 就你矫情个什么劲!”
栾羽嘴角翘起不屑的笑意,一语双关地嘲讽景追:“人就该为自己的选择、做过的事及说过的话负责。在下也提醒过景公, 万万不要后悔。景公方才信誓旦旦, 哄骗在下解衣自证,如今既已验明正身, 莫非就想翻脸不认人, 愚弄在下吗?”
不少人站出来劝导,替景追说话:“景公为子心切, 也是无奈之举,算了算了,你也别计较。大家都是男人,为这种小事,不太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