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疼又怜悯地看着芈颜:“我的公主,您就是这么单纯,总是这么轻易就信了别人。”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打算一直都瞒着芈颜。
她的本意是,她为芈颜谋划好一切,执行好一切,最好一辈子都不会让芈颜知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公主天生单纯,如果能一辈子都无忧无虑,那就最好了。
可是,她竟然还是对庆陵台的那个女人,推心置腹,全力以赴,竟然查到了自己的头上。
说到这里,知秋眼神坚毅,透露着凶光:“奴婢只是后悔,没有早点除掉姬禾,让她在赵国为所欲为,甚至连她的孩子都要成为赵国未来的君主。她只是一个亡国之奴,何德何能,让楚国因她而被毁灭?”
芈颜从知秋口中接收了这些信息,已经惊愕到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自以为与自己最亲近、自己又信任的人,都各自有极为深沉的城府和打算。
知秋对自己处处维护,但一直都是听命于父王;姬禾对自己恭顺友爱,却在背地里算计要毁掉她的母国。
原来一直以来,只有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她们,都让她感到异常陌生和恐怖。
比起这些,芈颜更担忧楚国。
她从未参与过国家大事,也不懂这些政/治手段。
可是楚国是她的家,一个曾经放眼列国,独霸天下的上国强楚,就要这样被赵齐瓜分了吗?
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向自己逼近。
同时,她的脑子很乱。
若是她的父王还在,今日也不至于是这个局面。
若是楚国倒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赵翦本就与自己没有任何情谊,现在想想,他能让自己一直待在后位之上,也是碍于此前看在楚国的份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在这个位置上,刚个两国联谊的吉祥物,稳稳当当地待上一辈子。
若是楚国倒下,自己会被赵国弃如敝履,还能否留得一条命在,都不好说。
知秋看着芈颜蹙眉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开口说出自己的谋算。
她低声蛊惑:“公主,既然您不喜欢赵王,不愿与他生儿育女,恰好又喜欢那个孩子,不如将她据为己有,等庆陵台的女人一死,您不仅是她名义上的嫡母,还将会是她依赖的母亲,如此,就算日后您的背后没有楚国做依靠,您的膝下也会有王太女这个筹码做倚仗。”
“你要我抱养柔嘉?”
知秋继续鼓励:“公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您最好的一条后路。”
芈颜垂眸沉思,良久之后,她开口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有道理。”
听见她认同的回应,知秋喜上眉梢:“您能够这样想就太好了,除了抱养柔嘉殿下,您也要多多与王太后联络感情,她与您一样,出身于楚国,同您之间,本就有着格外的厚谊,加上她是赵王生母,即便日后没有楚国的倚靠,能够得到她的喜爱与支持,您也不用愁您的后半生了。”
芈颜顺着她的意思,点头:“这些想得都很完美,难为你了,一直都在背后为我谋划。只是,这一切都得先建立在庆陵台能够腾出空位的基础上……知秋,你给她下的什么药?到底能不能确保她必定会身亡?毕竟将近半年了,好像还是没有一点反应,还有,这毒有没有解药?到最后,不会被太医发现吧?”
她的一连串担忧的询问,让知秋知道她的立场,终于与她一致。
于是知秋连忙实话实说,打消她的顾虑:“公主放心,那药是奴婢在宫外采买时找到的,给我药的人说,这药是慢性剧毒,一次两次没什么大碍,只要长期服用,就会令其身体气血亏损,油尽灯枯。等人死了,毒已入髓,什么也发现不了。”
当时,是在姬禾沾染景跃一案,被禁足的第七日。
知秋意外得知赵王外出会盟的真正目的,便对姬禾起了杀心,于是外出购买毒药。
芈颜追问:“还有剩余的药吗?给我看看?”
知秋面露疑难,“白日里怕公主发现,奴婢将剩下的药倒了,手上没有剩余的药。但是瓶子还在。”
说罢,她从衣袖中拿出那枚还未来得及销毁的小瓶子,双手奉上。
芈颜用巾帕包裹住瓶子接过,仔细观看。
她蹙眉,幽幽问道:“这药被你倒了,没有都用完,是否说明,她也许中毒不深?还不足以致死?”
知秋以为她是担心不足以毒死姬禾,连忙补充道:“奴婢会另外找其他的毒药,依样画葫芦,继续下在她的饮食之中。”
“这样啊,”芈颜握住那个小瓶子,忽然笑了一声:“你真的对我很好。只是,知秋,我其实并不想要她死啊。”
知秋瞳孔一缩,才知道刚才的那些,都是芈颜为了套话,才假意迎合她的计划。
她脸色一变,跪在地上,以膝挪行,朝着芈颜靠近,神色激动地拉住她的衣袖。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进行劝谏,企图说动芈颜改变心思:“公主,您糊涂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您对她心慈手软,视她为知交,可这样城府深,心机重的她,日后一旦利用完您,必定会对您赶尽杀绝的!您就让奴婢在赵王回来前,帮您解决了她吧。”
“够了!念在你伴我多年,为我着想的份上,这次的事,我就当做没有发生,你歇了这个心思,就还是我的心腹。”芈颜不悦,一把甩开她的手,肃声撂下话,“否则,我就只能赶你出宫了!”
知秋跪伏在地上,不断苦苦哀求:“公主,公主啊,请您三思,听奴婢一句劝吧……”
芈颜不想再听到她的任何忤逆之言,生气地走开,疾言厉色令声道:“来人,知秋犯错,速将她带下去闭门思过,等什么时候想明白知错能改了,再着恢复尚宫一职。”
*
自从那日之后,姬禾虽然有摆脱芈颜帮忙查,但是此后一直没有收到任何芈颜的回应。
她不知是柔嘉没有将信息带到,还是芈颜暂时没有查到什么。
出于警惕,送到庆陵台给姬禾的那一份饭菜,她们都倒掉,不再食用,姬禾只与稚辛,共用下人的餐食。
期间,除了为她复诊的太医,再没有人进来过。
不知是太医的及时干预,还是没有再用过被下了东西的食物,姬禾的体虚疲乏和’失忆‘之症,有所好转。
随着时间的流逝,数月过去,春去暑来,她记囫囵起了一些往昔碎片。
那些如碎片的回忆,有时候出现在她的梦中,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一条逐渐明晰的线。
那些事迹,跟稚辛告诉她的大差不差。
让她记得一些自己在楚国的岁月,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想办法跟随芈颜陪嫁来的赵国,又是如何成为得赵翦的枕边人。
以及那个被她曾在她心上,后来被她遗忘,在此时又忽然想起来的——范奚。
她想起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抱膝坐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细想,去深刻那些画面。
原来自己只是为了复仇,才一步一步成为的这赵宫之中的女人。
怪不得太后对她如此怀有偏见,对她不喜,趁着赵翦外出,就迫不及待想要了她的命。
第二日早上,稚辛进寝殿伺候姬禾洗漱,见她枯坐床边,眼下乌青,担心的问了一句:“姑娘昨夜睡得不好,可是哪里不适了?”
姬禾摇摇头,对着她略微一笑:“没有哪里不适,稚辛,昨夜睡梦中,我记起来了一些从前。”
稚辛去扶她,面露喜色,“竟是这样,如此便好,说明您的身体有所好转了。您要不再躺下歇歇?”
姬禾站起来穿衣:“不睡了,今日是端阳,得中得正,龙飞在天的好日子。往年的今日,应该是要祭龙,我们出不去祭不了,但也不能懈怠。”
稚辛顺着她的意思,为她穿戴好衣裙,梳好发,伺候她洗漱用膳。
用过餐之后,姬禾看了会书,再问稚辛要了一些五色丝线。
稚辛笑问她,“姑娘要丝线,是想继续绣香囊吗?”
前断时间,姬禾身体大好,她闲来无事,便绣了一个香囊,只是绣完之后,她嫌自己绣的难看,就丢在一边,再不问津了。
被稚辛问到这个,姬禾有些不好意思,她的女工这么些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绣出来的东西,依旧是惨不忍睹。
她连忙解释:“不不,不做刺绣了。”
“我记得楚国有个习俗,在端阳那日,以五色丝线编端阳绳,可祈邪祟不侵,五福临门。我给柔嘉和登儿,各编一条。日后若有机会,再给他们。”
今年多雨水,自开春之后,雨就下个不停。
今日也是阴雨天,殿内光线不佳,丝线太细,她看不太清,便索性搬在外面,坐在廊下,面对院子中央的那池莲花,借着天光视物,细细编织手绳。